林深没有睡。
回到公寓之后,他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但那条消息还在他的视网膜上烧着——“防火门开着。你要不要进来?”
他没有回复。也没有删除。
他就那样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路灯熄了,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凌晨四点到六点这两个小时,是他一天中最清醒的时间。不是因为休息好了,而是因为身体已经过了那个最困的节点,进入了一种疲惫但清醒的状态。
这种状态对他来说很熟悉。过去一年,他有大半的时间都是这样过的——凌晨四点醒来,然后睁着眼睛等到天亮。周成说他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的症状,他不否认,但他从来不觉得自己是“病人”。病人是陈枫那样的,是那些住在精神卫生中心里的人。他不是。
他只是睡不着。
六点十五分,林深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浴室。镜子里的人比昨天更糟糕了——眼眶青黑,颧骨更突出了,嘴唇干裂,左眼眼白的红色斑点没有消退,反而扩散了一点。他看起来像一个长期吸毒的人,而不是一个心理医生。
他用冷水洗了脸,刮了胡子,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蓝色外套。今天是周五,他的预约排得很满——三个病人,一个复诊,两个初诊。他不能带着这张脸去见病人。
出门之前,他做了一件从未做过的事——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了一瓶牛奶。不是喝,而是倒在杯子里,放在床头柜上。他听说如果一个人在梦里死去,现实中给他喂水或牛奶,可以把他“拉回来”。他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但今晚他不想冒险。
他给周成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不去局里了。有病人。”
周成秒回了两个字:
“注意。”
上午九点,第一个病人准时到了。
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姓方,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他的问题是焦虑——持续失眠、心悸、注意力无法集中。林深给他做了四十分钟的认知行为治疗,开了抗焦虑的药物,嘱咐他两周后复诊。
病人走的时候,林深送他到门口,握了握手。那个男人的手很凉,手心全是汗。
“林医生,”方先生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林深,“您看起来比我还要累。您没事吧?”
林深笑了一下。“没事。昨晚没睡好。”
方先生点了点头,走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林深的笑容消失了。
他回到办公桌前,翻开下一个病人的病历。
第二个病人是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大学生,主诉是“反复做同一个噩梦”。林深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了一下。
梦。
又是梦。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病历的第二页。
女孩叫秦月,是C大中文系的大三学生。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到你把她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了。但她的眼神不普通——那种眼神林深见过很多次,是长期被噩梦折磨的人特有的眼神。空洞,疲惫,带着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麻木。
“秦月?”林深坐在她对面,声音平稳、温和,“你说你反复做同一个噩梦,能描述一下吗?”
秦月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摩挲,像在抚摸什么东西。
“一条走廊。”她说,声音很轻,“很长的走廊,灯一闪一闪的。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走廊尽头有一扇门,绿色的,铁门。”
林深的血凉了半截。他的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身体已经进入了应激状态——心跳加快,瞳孔微缩,手心出汗。
“然后呢?”他问,声音依然平稳。
“我走到那扇门前,想推开它。但推不开。”秦月抬起头,看着林深,“每次推不开的时候,我就醒了。从来没有推开过。”
林深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
“这个梦,你做了多久了?”
“三个月。”秦月说,“每周两到三次,不固定。”
“三个月前,你生活中发生了什么变化吗?”
秦月想了想。“我开始做一份新的兼职。在学校附近的咖啡馆打工。”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秦月说,“但有一件事很奇怪——我有一个同事,她也做同样的梦。”
林深的呼吸停了半拍。
“什么样的同事?叫什么名字?”
“她叫赵小雨。”秦月说,“她是咖啡店的全职员工。但上周她突然没来上班了,电话也打不通。我已经好几天没见过她了。”
赵小雨。第四具尸体。昨天凌晨死在城北废弃医院的那个二十四岁女孩。
林深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秦月,”林深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你和赵小雨,除了工作上的接触,还有别的关系吗?”
秦月摇了摇头。“就是同事。她比我大两岁,人很好,很照顾我。我们偶尔会一起吃饭,但她不太说自己的事。我只知道她是从外地来的,在这里没有家人,一个人在找她妹妹。”
“她妹妹?”
“对,她说她妹妹叫刘小禾。”秦月说,“四年前失踪了,她一直在找。她来这个城市就是因为有人说见过她妹妹。”
刘小禾。
林深的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所有散落的碎片——陈枫的梦、刘小禾的照片、赵小雨的妹妹、防火门、走廊、面具——在这一刻全部拼在了一起,拼成了一幅完整的、恐怖的画面。
赵小雨在找刘小禾。赵小雨和秦月做了同样的梦。赵小雨死了。而刘小禾的面具,出现在第一起案子的现场。
“林医生?”秦月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您怎么了?您脸色很不好。”
林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
“我没事。”他说,“秦月,我需要你告诉我——你和赵小雨做的那个梦,除了走廊和防火门,还有没有别的?”
秦月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当她再次抬起头的时候,林深看到她的眼眶红了。
“有。”她说,“有一个男人。”
“什么样的男人?”
“我看不清他的脸。”秦月的声音开始发抖,“他站在走廊的另一头,离我很远。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看我。他不动,就那样站着。每次我在梦里看到他的时候,我就知道该醒了。因为我感觉到——如果我再往前走一步,他就会过来。”
林深在病历本上写下了一行字。不是诊断,不是治疗计划,而是一句对自己说的话:
“共梦现象。第三人出现。”
“秦月,”林深放下笔,“你最近有没有感觉到有人在跟踪你?或者在你不注意的时候看着你?”
秦月的脸色瞬间变白了。
“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几乎是耳语,“上周,有一次我下班回家,走到楼下的时候,感觉有人在身后。我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一个人站在路灯下面,穿着深色的衣服,看不清脸。我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动。我就跑上楼了。从那以后,我每天晚上回家都会绕远路,不敢走那条巷子。”
林深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秦月面前。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林深说,“如果你再梦到那条走廊,或者再感觉到有人在看你,随时给我打电话。随时。凌晨也可以。”
秦月拿起那张名片,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口袋里。
“林医生,”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您是不是知道我那个梦是什么意思?”
林深看着她。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会查清楚的。”
秦月走了。门关上之后,林深拨通了周成的电话。
“第四具尸体赵小雨的同事,叫秦月。”林深说,“她做了和赵小雨一样的梦。走廊、防火门、戴面具的男人。她在现实中感觉到了被人跟踪。你需要派人保护她。”
周成沉默了两秒。
“你在哪里?”
“诊所。”
“别动。我过去。”
“不用。”林深说,“我还有第三个病人。看完之后我去局里找你。”
“别接第三个病人了。”周成的声音很沉,“你的状态不对。”
“我的状态很好。”林深挂了电话。
第三个病人走进来的时候,林深正在喝第二杯咖啡。
这个病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陈,是退休教师。她的问题是丧偶后抑郁——丈夫去年因癌症去世,她一直没有走出来。林深给她做了常规的心理支持治疗,开了抗抑郁药,用了不到四十分钟。
女人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
“林医生,”她说,“你的眼睛怎么了?”
“我的眼睛?”
“左眼,眼白上有一个红点。”她说,“我以前是生物老师,我知道那是毛细血管破裂。你要不要去看看医生?”
“谢谢您。”林深说,“我会去看的。”
他当然不会去看医生。
因为他知道那个红点是怎么来的——是在梦里被掐的。虽然他不记得那个梦,但身体记得。每一次梦里的伤害,都会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不是在皮肤上,而是在更深的地方——在眼球上,在血管里,在心脏的每一次跳动中。
他收拾了桌上的东西,关了灯,走出了咨询室。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小周已经从候诊区站了起来。
“林医生,您今天看起来不太好。”小周说,“要不要我帮您叫车?”
“不用。”林深说,“我自己走。”
他走出写字楼,站在门口。阳光很好,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但他感觉不到温暖。他只感觉到冷——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冷,像是有人在用冰块在他的血管里画画。
手机震了。
周成:“刘小禾的详细资料发你邮箱了。你看了再说。”
林深打开邮箱,下载了附件。
刘小禾,女,1999年3月12日出生。
2018年9月考入本市C大中文系。
2019年4月失踪,至今未找到。
失踪前最后出现地点:城东废弃医院附近。
城东废弃医院。
第一起案子的现场。
刘小禾失踪的地方,和后来李婉婷被杀的地方,是同一个。
林深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没有云。但他的心里有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他不知道这场风暴什么时候会爆发。
但他知道,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