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把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放大了。
刘小禾。二十四岁。四年前失踪。圆脸,大眼睛,嘴角一颗痣。那张脸和他在梦里看到的面具照片一模一样——不,不完全一样。面具上的照片更年轻,像是十六七岁的样子,脸上的婴儿肥还没褪尽,眼神里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清澈和不安。
四年前失踪的时候,她二十岁。面具上的照片,看起来更小。那可能是她更早以前的照片——十六岁,或者十七岁。
陈枫从哪里拿到这张照片的?
林深把照片存了下来,然后拨通了周成的电话。
“刘小禾的资料,发到我邮箱。”林深说,“越详细越好。”
“你发现了什么?”周成的声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警觉。
“我在梦里见过她的脸。”林深说,“第一起案子,那个面具上的照片,就是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确定。”林深说,“第一起案子是去年十二月,面具上的照片是一个年轻女孩。我当时以为是死者李婉婷的旧照,但后来比对了李婉婷从小到大的照片,没有一张对得上。现在我知道了,那张照片是刘小禾的。”
“那第二起、第三起、第四起呢?”周成追问,“面具上的照片是谁?”
“我不知道。”林深说,“但我可以猜——第二起可能是刘薇,第三起可能是赵小雨,第四起可能是别的什么人。凶手的逻辑是:他杀一个女人,面具上戴的是另一个失踪女人的脸。他在把不同的女人串联起来。”
“为什么?”
“我不知道。”林深说,“但陈枫可能知道。”
“陈枫现在在看守所,他不肯再说了。他说除非你亲自去问。”
林深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十点零七分。
“现在去。”林深说。
看守所的夜班值班室灯光惨白,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四十分。周成跟值班的民警交涉了十分钟,才拿到了十五分钟的会见许可。
“十五分钟。”周成对林深说,“够吗?”
“不知道。”林深说,“但我尽量。”
会见室晚上不开,他们被安排在一间小接待室里。房间只有几平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个灭火器。陈枫被带进来的时候,脚上的塑料拖鞋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看起来比白天更糟糕了。眼眶下面的青黑更深了,嘴唇干裂起皮,头发乱得像鸟窝。但眼睛是亮的——不是健康的亮,是一种不正常的、过于锐利的光,像一把在磨刀石上反复打磨的刀。
“又见面了。”陈枫坐下来,双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你今天来得很勤。”
“刘小禾。”林深没有寒暄,直接甩出了这个名字。
陈枫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那双交叉在一起的手——拇指停止了转动。
“谁?”陈枫问。
“刘小禾。”林深重复了一遍,“二十四岁,四年前失踪。你面具上的第一张照片,就是她。”
陈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又开始转动了,一圈,两圈,三圈。
“你想知道什么?”他终于问。
“她是谁?你为什么有她的照片?她和你什么关系?”
陈枫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深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我不认识她。”陈枫说,声音很轻,“我只是在梦里见过她。”
“什么样的梦?”
“和现在一样的梦。”陈枫抬起头,看着林深的眼睛,“走廊,防火门,面具。但不一样的是——在那个梦里,我不是凶手。我是她。”
“你是刘小禾?”
“对。”陈枫说,“我透过她的眼睛看这个世界。她住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窗户对着一条巷子,巷子里总有一只流浪猫。她在等一个人,等那个人来接她走。但那个人一直没有来。”
林深的呼吸变得很浅。
“然后呢?”他问。
“然后有一天,她等到了。”陈枫的声音变得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人来了。但不是她等的那个人。是另一个。那个人说可以带她走,她信了。她跟他走了。然后她死了。”
“怎么死的?”
陈枫闭上了眼睛。他的面部肌肉开始微微抽搐,像是在经历某种痛苦。
“我不能说。”他睁开眼睛,“说出来,我会看到。”
“你已经在看了。”林深说。
陈枫的呼吸开始加快。他的双手从桌上移开,放到了膝盖上,紧紧地攥着裤腿。
“她在走廊里跑。”陈枫的声音变了,不再平静,而是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走廊很长,灯一闪一闪的。她跑到一扇门前,推不开。然后那个人来了。他戴着面具——不是照片,是一个白色的面具,什么都没有。他说……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你不该等他的。’”
接待室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嗡嗡地响,像一个巨大的蚊子在头顶盘旋。
“然后呢?”林深问。
“然后她死了。”陈枫睁开眼睛,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静,但那种平静是假的,是用力维持的,“接下来的事情,我不想说。”
“你不需要说。”林深说,“我看到了。”
陈枫看着他。
“你也看到了?”陈枫的声音带着一种奇怪的期待,“你也看到那张白色的面具了?”
林深没有回答。在他的梦里,凶手一直戴着照片面具,从来没有戴过白色的。但陈枫的描述——走廊,灯,防火门,戴面具的男人——这些和他的一模一样,除了面具的颜色和材质。
“我们看到的不是同一个梦。”林深说。
“是吗?”陈枫歪了一下头,“还是说,我们看到了同一个梦的不同版本?”
林深没有接话。他在消化陈枫说的每一个字。
“刘小禾的梦,”林深说,“你什么时候第一次做的?”
“四年前。”陈枫说,“她失踪的那一年。”
林深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四年前。陈枫第一次做刘小禾的梦,和她失踪的时间吻合。那不是巧合。陈枫的梦,和现实中的失踪案,是同步发生的。
“你做过多少这样的梦?”林深问。
“很多。”陈枫说,“有些人我认识,有些我不认识。认识的,后来都死了。不认识的……”
“不认识的怎么了?”
“不认识的,现在还活着。”陈枫说,“但快了。”
林深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说‘快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陈枫说,“她们在梦里来找我,求我杀了她们。但我不认识她们,所以我没有答应。然后她们去找了别人。”
“找谁?”
陈枫看着林深,眼睛里那种过于锐利的光忽然暗淡了,变成了一种更复杂、更难以读懂的东西。
“找你。”陈枫说。
接待室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林深感觉自己的肺在收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困难。
“你在说什么?”林深的声音几乎是耳语。
“那些女人,她们在梦里找过我之后,会去找你。”陈枫说,“因为你是真正的能帮她们的人。你能看到她们的痛苦,能感受到她们的恐惧。你能替她们死——在梦里。”
“我没有杀任何人。”
“我没有说你杀了人。”陈枫说,“我说的是,你在梦里替她们承受了死亡。你是她们的替身。她们被杀了,你替她们死一次。这是你的能力,也是你的诅咒。”
林深站起了身。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时间到了。”他说。
“林深。”陈枫叫住了他,“你还没有问我最重要的问题。”
林深停住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什么问题?”
“为什么我会梦到你?”陈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为什么在我的梦里,你是那个戴面具的人?”
林深走出了接待室,关上了门。
走廊里,周成靠在墙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
“他说什么了?”周成问。
“他说我是凶手。”林深说。
周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他。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林深说,“但我开始觉得,也许他是对的。”
回市局的车上,林深一言不发。
周成也没有说话。他把车开得很慢,经过每一个路口都会多停几秒,像是在给林深时间思考。
车子在一个红灯路口停下来的时候,林深的手机震了。是陌生号码,但号码他认识——之前给他发过防火门消息的那个。
“你见到陈枫了。”
林深把手机递给周成看。周成的眼神立刻变了,他接过手机,飞快地按了几下,把号码转发给了技术部门。
林深拿回手机,打了几个字:
“你到底是谁?”
回复几乎是秒到:
“我是你害怕成为的那个人。”
红灯变成了绿灯。周成踩了油门,车子冲了出去。
林深盯着那条消息,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像是终于有人把他一直不敢说的话说了出来,像是终于有人把他一直在逃避的那个版本的他摆到了面前。
他害怕成为什么?
他害怕成为一个分不清梦和现实的人。他害怕成为一个能看到别人的死亡却无能为力的人。他害怕成为一个和他治疗过的那些病人一样——被困在自己的脑子里,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他害怕成为陈枫。
不。他害怕成为比陈枫更可怕的东西。
他害怕成为那个戴面具的人。
手机又震了。
“防火门开着。你要不要进来?”
林深把手机翻过来,扣在了膝盖上。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橘黄色的光在他脸上闪过又消失,闪过又消失。他的倒影映在车窗玻璃上,模糊、变形、忽明忽暗。
那个倒影也在看着他。
左眼眼角,那颗痣的位置,好像有一道光在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