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后来跟张亮说过一件事。她说她们家的人有些特殊，从小就能感觉到一些别人感觉不到的东西。她奶奶那辈人还有人被仙家抓了弟子，据说还传下来了，不是什么迷信，就是体质问题。
张亮听了没说什么，他从小在农村长大，这类事情听得多了，虽然自己不信，但也不较真。他觉得信不信是个人的事，赵敏要是觉得有，那就当它有，不影响过日子就行。
到了夏天，事情起了变化。
那天是七月中旬，天很热，老房子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落地扇，呼呼地吹着热风。
张亮晚上喝了点啤酒，睡得很沉，谁知半夜里他又被赵敏的动静吵醒了。
赵敏那边传来一种很细微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就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睁开眼，侧过去看赵敏，一看她的样子就知道她又动不了了。
这一次她的表情比上次更恐惧，眼睛瞪得更大，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嘴唇在发抖，整个人的状态跟上一次完全不一样。
张亮正要开灯，赵敏忽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激了一下，然后猛地翻身坐起来，抓起枕头就往头顶上方挥舞。
“怎么了？怎么了？”张亮忙按住她的手。
赵敏的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正上方的位置，盯了好几秒，然后才慢慢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张亮。她的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
“他在上面。”赵敏说。
“什么上面？”
“头顶上。浮着。就在我头顶上面，离我这么近，”赵敏伸出手比划了一下，大概二三十公分的距离，“是一个男的，披着斗篷一样的东西，浑身漆黑，比上次黑多了，上次还能看出一点轮廓，这次完全就是一团黑，浓得化不开的那种黑。”
张亮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什么也没有。白灰刷的顶，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泡底座旁边。
赵敏说：“他这次跟我说了别的事。他让我去做一件事，说如果我不做，他就要整治我。原话就是这个，‘整治’。”
“整治你？怎么整治？”
“没说。”赵敏摇了摇头，“他就是那个意思，传到我脑子里的。不做的话，后果自负。”
张亮想说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没用。他不信这些东西，但赵敏的状态不是装的，她脸上的恐惧是真实的，身体到现在还在微微发抖。
他只能安慰她，说可能是最近压力大，医院里事情多，加上天热，睡不好，就容易做噩梦。
赵敏没反驳，但她看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是夏虫语冰的无奈，像是在说“你不懂”。
从那天晚上开始，赵敏就变得不太顺。
先是手机。她在医院值班的时候，手机从口袋里掉出来，屏幕朝下摔在地上，钢化膜碎成了蜘蛛网，屏幕也裂了一道口子。她拿去修，维修的人说换屏要三百多。她换了，拿回来用了不到两天，又从手里滑出去，这次摔得更狠，直接黑屏了，再也开不了机。
然后是上班。她连着迟到了两次。第一次是闹钟没响，她醒的时候已经过了交班时间，赶紧打车过去，被护士长说了几句。第二次是她明明记得自己设了闹钟，但早上起来一看，闹钟关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关过。
再后来是车。她骑的是一辆电动车，每天来回医院和家之间。有一天她下班去骑车，发现车胎瘪了，推去修，修车师傅说扎了一个钉子，补好了。第二天，又瘪了，这次是另外一个轮胎。修车师傅看了半天，没找到钉子，说可能是气门芯老化了，换了一个。
事情都不大，但一件接一件，像下雨天屋顶漏水，这儿漏一滴那儿漏一滴，说不上有多严重，但让人窝火。
赵敏把这些事跟张亮说了。张亮说这都是巧合，手机摔了是因为你没拿稳，迟到是因为你睡眠不好，车胎扎了是因为路上有钉子，这些东西跟那个黑影有什么关系？
赵敏说：“你不信就算了。”
张亮不是不信。他是不知道该怎么信。
他需要一个解释，一个他能理解的东西，但这些事情连不起来，找不到一个明确的原因。他从小受的教育告诉他，这个世界上没有鬼，那些都是人自己吓自己。但赵敏说的那些事情，他又没法用“巧合”两个字全部打发掉。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你回趟老家，让你奶奶那边的人看看？”
赵敏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赵敏的老家在下面的一个县，离市里不到一百公里。她请了两天假，一个人坐长途车回去了。张亮本来想陪她去，但赵敏说不用，说这事她家里人熟，他去了反而麻烦。
赵敏回来的那天晚上，张亮下班到家，发现家里变了样。
进门先看见的是门框上方的墙上，多了一面镜子。八角形的，铜框，中间是镜面，镜面上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纹路，像是符文又像是花纹。镜子不大，巴掌大小，用一根红绳挂在钉子上，正对着大门。
赵敏正站在客厅里往窗户上贴东西。张亮走过去看，是五枚铜钱，用红绳穿成一串，挂在窗户的左上角。铜钱是旧的，锈迹斑斑，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了，但能看出是清代的钱，不过最中间那枚“雍正通宝”的字口倒是格外清晰，铜色也偏红，和旁边几枚的熟旧感不太搭调。
“这什么？”张亮问。
“五帝钱。”赵敏把铜钱挂好，退后两步看了看位置，又伸手调整了一下，“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挂门上和窗户上，挡东西的。”
张亮看了看门上的八卦镜，又看了看窗户上的五帝钱，没说什么。他走进卧室，看见床头柜上多了一个红色的小布袋，布袋口用黄绳扎着，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枕头底下压着一张黄纸，折成三角形，露出一个角来。赵敏的钥匙串上多了一个木头的挂件，拇指大小，雕成一个葫芦的形状。她的手腕上多了一串黑曜石的手串，每一颗珠子都油亮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