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雅和葛洪继续向南走,行至南海郡,葛洪说要先去拜访一个人,鲍靓,南海太守,也是他师从多年的故交,阿雅只当是寻常访友,同意一同前往。
鲍靓的府邸不算大,葛洪刚进大门,鲍靓就迎了出来,一把拉住他的手,笑着说:“稚川,你可算来了,我等你许久了。”
两人寒暄几句,鲍靓的目光便转向阿雅,微微颔首。葛洪介绍说:“这位是阿雅,是我认的姐姐,一路与我同行,帮我整理方书,颇多指点,也算是我的老师。”阿雅拱手见礼,鲍靓连忙还礼,邀二人入内。
酒过三巡,鲍靓忽然拍了拍手,屏风后走出一个女子,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秀,不施粉黛,穿一身素色衣袍,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向葛洪行了一礼。
“这是小女鲍姑。”鲍靓说,“自幼随我读医书,尤擅灸法,岭南一带小有名气。”
葛洪连忙起身还礼,鲍姑抬起头,目光落在葛洪身上,嘴角微微一弯。葛洪怔了一瞬,随即低下头去。阿雅坐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只端起酒杯,没说什么。
那几天,葛洪和鲍姑常在一起谈论医道,葛洪讲他在军中积攒的方子,鲍姑说她在民间用艾灸救人的经验。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经常聊到深夜,灯油烧干了也不觉得困。阿雅有时路过书房,听见里面传出来的笑声,便悄悄走开。
一日,鲍靓把阿雅请到书房,关上门,问她:“阿雅先生,你与稚川同行日久,可知他心中是否有家室之念?”
阿雅一怔,随即明白了鲍靓的意思。“鲍大人是想……”
“稚川才识过人,品性端正,我与他相交多年,深知其为人。”鲍靓抚须道,“小女年岁渐长,尚未婚配,若先生能从中撮合,鲍某感激不尽。”
阿雅沉默了片刻,说:“他心中只有医道,我从不曾听他提起过家室之事,不过,他与鲍姑娘确实志同道合,若能成其好事,倒也是一桩佳缘。”
鲍靓大喜。
阿雅把此事告诉葛洪时,葛洪愣了半晌,脸颊有些发红,声音也低了。“先生,我与鲍姑确实意气相投。可是我年长她许多,又常年漂泊,怕委屈了她。”
“人家父亲都不嫌弃,你倒先委屈上了。”阿雅笑着打趣道,“你若有意,我便去回话。”
葛洪红着脸点了点头。
婚事定得很快,鲍靓选了个吉日,在府中摆了酒席,只请了几位至交。阿雅作为证婚人,坐在主位,看着葛洪和鲍姑拜了堂。葛洪穿着一身新衣,脸微红,颇有些不自在;鲍姑则低着头,嘴角始终挂着笑。婚宴并不铺张,在场的不过十余人,却十分热闹。阿雅端着酒杯,看着满堂的欢声笑语,思绪万千。岁月变迁,想起之前随神农参加部落婚礼时,她还什么都不懂,而如今,她竟已当起了证婚人。
酒席散后,葛洪夫妇开始收拾行囊,准备渡海前往交趾,阿雅也收拾行李,决定一同前往。鲍靓送来厚礼,又亲笔写了几封推荐信,嘱咐沿途官员照应。
可就在他们临行前,广州刺史邓岳来了。邓岳也是葛洪旧识,听闻他路过广州,特来相迎,两人在堂上坐定,邓岳听说葛洪即将出海前往交趾,沉吟片刻,说:“稚川,你何苦远涉交趾?罗浮山离此不远,山深林密,有上好的药材,丹砂我也可替你寻来,况且你年事渐高,长途跋涉,危险未知,何不在此清修?”
葛洪犹豫了 ,他看了看鲍姑,鲍姑微微点头,他又看了看阿雅,阿雅没有说话。
邓岳又说:“我知你志在医道,可岭南瘴疠之地,缺医少药,你若能留在此处,于百姓也是功德。”
葛洪低头想了很久。这些年收集了许多医方,却一直忙碌,《肘后备急方》还没来得及整理成册,罗浮山有药材,也清静,还有邓岳照应,鲍姑也不必跟着自己长途跋涉,不如就留下吧。
他终于开口:“邓公盛情,洪不敢辞。那就,留在罗浮山罢。”
邓岳大喜,当即派人上山安排居所。
阿雅本打算就此离开,她来岭南本是随葛洪同行,如今他有了家室,找到了安身之所,自己也该继续前行游历了。夜里,她一个人收拾行囊,把这些年收集整理的医书一一收进其中。
第二天一早,阿雅向葛洪和鲍姑辞行:“你们在罗浮山安顿下来,我也该走了,天下还有那么多地方,我也该去看看了。”
葛洪听闻阿雅要离开,脸色变了,他忽然跪下来,鲍姑跟着也是一跪。
“先生,请暂且留下。”葛洪抬起头,眼圈有些红,“这些方子您一路帮我印证、筛选,若您走了,这书若编不成,那这些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鲍姑也在一旁附和:“阿雅先生,我虽初识您,却深知您是葛郎的领路人。若您肯留下,我们夫妇愿执弟子礼,与您一同完成这部书。日后书成,还需先生将它传扬开去,才能救天下苍生。”
阿雅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个人,时间恍惚跨越千年,曾经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现,神农、黄帝、岐伯、扁鹊……一位位故人言犹在耳,阿雅的眼眶不禁有些湿润。
“起来吧。”阿雅扶起二人,“等书编完,我再走。”
葛洪和鲍姑相视一笑,对着阿雅又是深深一揖。
书著成后,阿雅便带着书下了山。阿雅下山时葛洪和鲍姑很是不舍,但医书只有发扬和传承才是宝贝,一直藏在山上,便什么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