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从市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没有打车,而是沿着马路走了一段。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后面,像一个黑色的尾巴。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陈枫在会见室里说的那句话:
“门后面是你自己。”
他停在了一个十字路口。红灯,六十秒。
对面的人行横道线上站着一群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没有人抬头,没有人看他。林深忽然觉得这些人也像梦里的女人——活在一个透明的世界里,被所有人忽视,直到某一天,他们的名字出现在新闻推送里。
绿灯亮了。人群开始移动。
林深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人流从左右两个方向涌过,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时间变慢了。不是那种电影里的慢动作,而是一种更真实、更让人不安的迟缓。秒针好像被黏住了,每一跳都要比上一跳更长。
他知道这种感觉。每次做噩梦之前,都会有这种错觉。时间变慢,光线变暗,声音变得遥远,像是隔着一层水。
他猛地摇了摇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八点四十三分。
距离凌晨两点还有五个多小时。他还有时间。
林深转身,朝反方向走去。他要去一个地方——不是废弃医院,不是市局,不是精神卫生中心。而是一个他很久没去过、也不想去的地方。
他的母校。C市大学。
C市大学在老城区的北边,占地不大,但历史很长。校园里的梧桐树比十年前粗了一圈,枝叶遮天蔽日,路灯的光被树叶切割成碎片,洒在人行道上。
林深走进了校门。保安没有拦他,大概看他不像学生也不像坏人,更像是回来怀旧的校友。
他沿着主路往南走,经过图书馆、教学楼、食堂,最后停在了一栋灰色的六层楼前。
11号宿舍楼。
他和陈枫住过的地方。
楼还是那栋楼,但外墙重新粉刷过了,窗户换成了铝合金的,门口的自行车棚也拆了,变成了一个快递柜。林深站在楼下,仰头看着三楼那间窗户。
灯亮着。有人在里面。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可能是某个大一新生,刚离开家,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可能是某个大三的学长,在为考研焦虑;也可能是某个像陈枫一样的人,沉默、孤僻、脑子里有一个别人听不到的声音。
林深低下头,走进了楼道。
楼梯的台阶还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的,冰凉的。他一步一步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确认这是现实,不是梦。
三楼。走廊。白炽灯。
林深停在了308宿舍门口。
门关着,里面传来音乐声和说笑声。他抬手想敲门,手指悬在门板前三厘米,停住了。
他该说什么?你好,我是十年前住在这里的人,我想看看这间宿舍?还是说,我想知道十年前,这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
他放下了手。
转身。
然后看到了走廊尽头的那扇窗。
窗户开着,夜风吹进来,窗帘在飘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走廊地面上画出一个白色的方形。林深盯着那个方形,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年前的某个晚上,陈枫就是站在那扇窗前。
那时候是冬天,暖气很足,窗户关着。陈枫穿着睡衣,光着脚站在窗前,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林深半夜醒来上厕所,看到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个蜡像。
“陈枫?”林深叫了他一声。
陈枫没有回答。
“你怎么了?”
陈枫慢慢转过身来,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的光很奇怪——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肿,也不是熬夜的那种血丝,而是一种更让人不安的东西。像是有人把他的灵魂抽走了,只剩下一具躯壳站在那里。
“没事。”陈枫说,“我只是在想事情。”
然后他上了床,把被子蒙在头上,再也没有说话。
第二天早上,他的枕头上有一小片血迹——不是鼻血,是耳朵里流出来的。林深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可能是上火了”。
那是陈枫第一次发病的前一周。
林深站在308宿舍门口,回忆如潮水般涌回来。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陈枫为什么会变成那样。他只是把陈枫当成“病人”,然后划清界限。他只是告诉陈枫“你应该去医院”,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不是一个好室友。不是一个好朋友。甚至不是一个好心理医生。
因为真正的心理医生,不会在病人最需要他的时候,只是说一句“你应该去医院”。
林深转身,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
月光还在。
但他好像看到窗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睡衣,光着脚,脸对着玻璃。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知道那是谁。
是陈枫。十年前的陈枫。
他眨了一下眼睛,那个人消失了。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白炽灯在头顶嗡嗡地响。
林深走出了宿舍楼,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学院办公楼。心理学院的牌子还挂在门口,但楼里的灯光已经灭了,只剩门厅一盏灯还亮着。他推门进去,门厅里有一个值班的保安,正在看手机。
“你好,我想找一下王老师。”林深说。王老师是他大学时期的辅导员,姓王,五十多岁,应该还没退休。
保安抬了一下眼皮。“哪个王老师?”
“王建国。以前的辅导员。”
“三楼右边第二间。”保安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林深上了三楼,找到了那个办公室。门上的铭牌写着“学生工作办公室”,但灯是黑的。他看了看手表,晚上九点半,人早下班了。
他正准备走,走廊另一头传来一个声音。
“林深?”
林深转过头。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王建国。十年没见,他老了,头发从花白变成了几乎全白,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但眼神还是那种温和的、略带审视的目光。
“王老师。”林深说,“您怎么这么晚还在?”
“加班。”王建国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你呢?怎么突然回来了?”
“路过。”林深说,“想看看母校。”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显然不信。他的目光在林深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进来坐吧。”他掏出钥匙,打开了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不大,堆满了文件和书。王建国把沙发上的几摞资料搬到桌上,给林深腾出了一个位置。
“你看起来不太好。”王建国没有寒暄,直接说了出来,“失眠?”
“有点。”林深没有否认。
“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王建国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你来这里,不光是‘看看母校’这么简单。说吧,什么事。”
林深沉默了几秒。
“陈枫。”他说,“您还记得他吗?”
王建国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预料之中的沉重。
“记得。”他说,“那个休学的学生。中文系的。你有印象是因为你们住同一间宿舍。”
“对。”
“他怎么了?”
林深想了想措辞。“他现在……涉及一些案子。我是来查一些背景资料的。”
王建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盯着林深看了好一会儿。
“你知不知道,陈枫休学之前,来过我这里。”王建国说。
林深摇了摇头。
“他来找我,说他‘有问题’。”王建国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回忆一段很不愉快的经历,“他说他脑子里有声音,那个声音告诉他一些事情。他说他想找人帮忙,但不知道该找谁。他说他找过你,但你只是让他去医院。”
林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我那时候……”
“你那时候才大二,你不是他的医生,你是他的室友。”王建国打断了他,“你没有义务救他。你让他去医院,已经是在帮他。你不要有负罪感。”
林深没有说话。
“但你知道吗,”王建国继续说,“陈枫来找我的那天晚上,他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门开了,但我不敢进去。’”
林深的呼吸停了。
又是门。
“我当时以为他在说梦话。”王建国说,“后来他休学住院了,我才知道他是真的有病。那句话也许是他妄想的产物,也许是什么隐喻。我不确定。”
林深站起了身。
“王老师,谢谢您。”
“你不坐会儿了?”
“不了。”林深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王老师,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正常人,也开始做那种不正常的梦,那意味着什么?”
王建国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意味着他可能没有自己想的那么正常。”王建国说。
林深点了点头,走出了办公室。
走出学院楼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林深站在台阶上,看着校园里的路灯。灯光橘黄,温暖,但照不到他脚下。
手机震了。
周成:“查到了。刘薇有一个妹妹。名字叫刘小禾。今年二十四岁。四年前失踪。”
林深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方。
二十四岁。四年前失踪。
赵小雨也是二十四岁。她来这个城市,是为了找妹妹。
“刘小禾的照片有吗?”林深发过去。
等了半分钟,一张照片发了过来。
一个年轻女孩,圆脸,大眼睛,嘴角有一颗痣。笑起来很甜。
林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
他见过这张脸。
不是昨天,不是今天,而是在梦里。
在他第一次做噩梦的时候,在走廊里,在防火门前,在面具歪了的那一瞬间。
那张面具上的照片,就是这个女孩的脸。
刘小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