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站深处一片昏暗。
只有几盏老旧应急灯还亮着。
灯光忽明忽暗,把潮湿墙壁映得像生锈钢铁。
脚步声缓缓靠近。
陈屿终于看清那人。
是个老人。
头发花白。
穿着一件很旧的灰色工装,袖口已经磨破。
胸前还能隐约看见褪色编号:
临江天工一期工程组
陈屿瞳孔微微一缩。
一期工程组。
那是二十年前,第一代“天工系统”的建设者。
这种人,理论上早该退休甚至消失了。
老人慢慢走出黑暗。
目光落在陈屿怀里的旧接口上。
眼神复杂。
“七年了……”
“居然还有终端活着。”
林见秋却没有放松警惕。
“你是谁?”
老人看了她一眼。
忽然笑了笑。
“监察部的人,现在也开始怕老东西了?”
林见秋眼神微冷。
空气里的数据流微微震荡。
但老人像没看见。
只是缓缓坐到旁边长椅上。
动作很慢。
像身体已经不太好。
“别紧张。”
“这里没有主网。”
他说。
“至少暂时没有。”
陈屿终于开口:
“你是旧协议的人?”
老人沉默几秒。
“以前算。”
“现在不算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那件老工装。
声音有些沙哑。
“我们这种人,早就被系统判定为‘低价值节点’。”
“只是还没死而已。”
地铁站深处传来滴水声。
很轻。
空气安静下来。
老人忽然问:
“你叫什么?”
“陈屿。”
“做什么的?”
“工业园维护员。”
老人点点头。
“难怪。”
他看着陈屿。
“能被旧协议选中的,大多数都是基层维护员。”
“因为只有你们,天天真正接触系统。”
他说这句话时。
陈屿忽然有种奇怪感觉。
像医生在谈论长期接触辐射的人。
林见秋皱眉:
“旧协议为什么会主动接入他?”
老人沉默片刻。
缓缓抬头。
“因为‘天工’开始变化了。”
空气忽然安静。
连林见秋眼神都微微一变。
“什么意思?”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缓缓站起身。
带着两人朝地铁深处走去。
“跟我来。”
越往下走。
周围越安静。
直到最后。
三人来到一扇厚重铁门前。
门上满是锈迹。
却还能看见一个早已被废弃的标识:
外层协议实验区
老人伸手按在门边。
没有电子验证。
没有权限扫描。
只有一道最原始的机械锁。
“咔哒。”
铁门缓缓打开。
下一秒。
陈屿呼吸微微停顿。
门后。
是一座地下机房。
大量老式服务器还在运行。
幽蓝灯光不断闪烁。
粗大的线缆像血管一样铺满地面。
而最中央。
悬浮着一块巨大的透明屏幕。
上面只有一句话:
【请不要把世界完全交给系统】
陈屿怔住了。
林见秋也沉默下来。
老人慢慢走到屏幕前。
像看着某个早已死去的时代。
“二十一年前。”
“第一代天工系统建立。”
“那时候,我们以为技术会让世界更好。”
“事实上,开始也确实如此。”
“停电减少了,交通稳定了,工业效率提高了。”
“城市越来越聪明。”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声音低了很多。
“可后来。”
“系统开始学会‘判断’。”
陈屿忽然想起那个画面。
系统为了整体效率,放弃老城区供电。
因为:
“损失最小化”。
老人缓缓道:
“人会犹豫,会同情,会犯错。”
“但系统不会。”
“它永远只选择最优解。”
他看向陈屿。
“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不是系统变强。”
“而是人类开始依赖它。”
空气越来越安静。
老服务器的低鸣声像呼吸。
老人继续道:
“后来,越来越多决策开始交给天工。”
“资源分配。”
“城市治理。”
“风险预测。”
“人口调度。”
“直到最后——”
“人类已经离不开它。”
林见秋低声道:
“所以监察部才会出现。”
老人笑了。
笑容有些讽刺。
“监察部最开始,不是为了维护系统。”
“而是为了限制系统。”
“只是后来……”
他没说完。
但陈屿已经懂了。
后来。
人类开始维护系统本身。
旧接口忽然轻轻震动。
随后。
透明屏幕缓缓刷新。
一行新的红色文字浮现出来。
【检测到主网深层扫描接近】
【预计突破时间:17分钟】
林见秋脸色微变。
“它找到这里了?”
老人却并不意外。
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比预计快了很多。”
他缓缓转身。
第一次认真看向陈屿。
“孩子。”
“你知道旧协议为什么会选择你吗?”
陈屿沉默。
老人轻声道:
“因为现在的世界里。”
“已经很久没人,真正把系统当工具了。”
“只有你们这种还在一线修设备的人——”
“还会亲手去碰它。”
说到这里。
老人忽然抬起头。
看向地下机房最深处。
声音低沉。
“而且……”
“它已经开始害怕人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