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史府正厅内,灯火通明。
“拜见三皇子殿下!”
一众江南官员躬身行礼,领头的是劫后余生、面色尚带几分憔悴的刺史高成器。“诸位平身。”
冷云迟在主位落座,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憨厚笑容。他抬手虚扶,待众人直起身,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今日初到江南,本该早些与诸位相见,只是沿途舟车劳顿,略作休整,倒让诸位久候了。”
“殿下言重了,殿下辛劳。”高成器连忙躬身,身后一众官员也跟着附和。
冷云迟笑着摆摆手,目光扫过身侧几人,温声道:“此番南下,父皇体恤我年轻识浅,特命几位大人随行辅佐。这位是户部侍郎陈一丹陈大人,精于度支盘算;这位是礼部侍郎钱末钱大人,熟稔典章仪制;而这位——”
他顿了顿,看向叶飞扬,笑意深了些:“是大理寺正叶飞扬叶大人,专司律法刑名。这几位,可说是本王此次的左膀右臂了。来,诸位见过。”
厅内响起一片寒暄之声。
“高刺史呀。”冷云迟忽然站起身,踱步到高成器面前,极自然地执起对方的手,语气亲切得像在拉家常,“临行前,父皇特意与我提过,说江南之地,忠义之士颇多。前番虽因沐相之事略起波折,但诸位报国之心未改,初心仍在,是也不是?”
高成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热弄得一怔,随即脸上堆满笑容,连连点头:“是极是极!陛下圣明,体察下情。江南士民,对朝廷、对陛下,那是一片赤诚,天地可鉴!”
“哎呀,如此看来,高大人果然是国士无双,朝廷栋梁。”冷云迟笑容更盛,“这些具体事务,千头万绪的,我便交给陈一丹大人与高刺史对接商议。”
陈一丹适时上前半步,与高成器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拱手道:“下官初来乍到,诸多不明,还要多多仰仗高刺史指点。”
“高大人。”叶飞扬此时也起身,朝高成器拱手一礼,声音清朗,“在下职司所在,只通律法刑名。此番随殿下南来,除协理筹饷外,亦奉旨查问沐相越权擅专一案。听闻此案有两名苦主,乃是本地乡绅,首告沐相强占民田为皇庄。不知高大人可否行个方便,让在下见见此二人,以便厘清案情,回奏陛下?”
高成器面上笑容丝毫未减:“自然自然!叶大人奉旨问案,下官岂敢怠慢?相关案卷、人证,早已备齐。稍后便让经办书吏与叶大人对接,一应询问、调阅,悉听尊便。”
“看看,多好。”冷云迟抚掌而笑,缓步踱回主位坐下,神情惬意,“本王呀,最喜见的便是这般琴瑟和鸣、各司其职的景象。诸位大人皆能恪尽职守,互相帮衬,让我这个闲散皇子乐得逍遥,岂不美哉?诸位都是有功之臣,待江南事了,本王必当奏明父皇,为诸位请功。”
“谢殿下隆恩!”众官员齐声拜谢,声震屋瓦。
在这整齐的谢恩声中,高成器借着躬身低头的刹那,飞快地向身后人群某处递了一个眼色。
“诸位免礼。”冷云迟笑眯眯地抬手,待众人重新站定,才慢悠悠问道,“关于此次义捐之事,章程大体已定。诸位都是江南干吏,可还有什么疑虑难处,或是有何高见,不妨此刻畅所欲言?”
厅内静了一瞬。
“殿下,臣有本奏!”
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突兀响起,打破了短暂的寂静。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站在后排的一名青袍官员越众而出,躬身行礼。正是司户参军,陈东阳。
“哦?”冷云迟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身体微微前倾,“陈大人有何高见?但说无妨。”
陈东阳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声音刻意提高了几分:“殿下明鉴!在臣看来,此番江南士民踊跃捐输,所得钱粮物资,不应全数运返京师,而应留存部分于江南本地!”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窃窃私语。
“陈东阳!”高成器适时地沉下脸,呵斥道,“殿下奉陛下旨意南来,乃是为朝廷分忧,筹措北伐粮饷!尔何出此妄言,竟欲截留捐输?该当何罪!”
说罢,他急忙转向冷云迟,躬身请罪:“殿下恕罪!是下官御下不严,致使属官狂言惑众,惊扰殿下!下官甘领责罚!”
一旁的叶飞扬冷眼旁观,心中暗嗤: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当初沐相在时,江南乱象丛生,怎不见你陈东阳出来为民请命?如今跳出来唱这出“为民请留”的戏码,当真可笑。更何况,你一个掌管钱粮户籍的司户,江南税赋黑洞,你能脱得了干系?
“哎——高刺史言重了。”出乎所有人意料,冷云迟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着摆了摆手,站起身来,缓步走到陈东阳面前,“陈大人此言,何罪之有?朝廷向来以民为本,体恤地方。陈大人心系江南民生,此乃忠直之言,本王听着,甚觉有理。”
“殿下?”高成器愣住了,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过呀,陈大人,”冷云迟伸手,亲切地拍了拍陈东阳的肩膀,语气温和如春风,“父皇命我将捐输运回京师,亦是为了北伐大业,关乎国朝安危。这……一边是江南百姓的福祉,一边是朝廷的军国大计,细细想来,确是难以两全,令人好生为难。”
他蹙起眉头,作思索状,片刻后展颜一笑:“然则,陈大人能有此等见识,心系黎民,实属难得。这样吧——”
“今日晚宴之后,本王在行辕略备薄酒,请陈大人过府一叙。届时,你我细细推敲,看能否寻得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既不辜负父皇重托,又能惠及江南百姓。陈大人,你看可好?”
“殿下!这……这如何使得!”陈东阳慌忙跪下,脸上适才那点“耿直”早已换成了惶恐,“下官微末之躯,岂敢与殿下同席共饮?折煞下官了!”
“起来,快起来。”冷云迟亲手将他扶起,笑容可掬,“圣人云,三人行,必有我师。陈大人既有高论,于本王而言,便堪为一时之师。陈大人莫要推辞了,本王稍后便遣人往贵府递送请帖,陈大人务必赏光。”
“下官……谢殿下隆恩。”陈东阳顺势起身,躬身谢恩,低垂的眼眸中却飞快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与讥讽。
三言两语便被说动,还要私下请教?看来这位三皇子,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是个只知风花雪月、不通世务的憨王。二皇子殿下也未免太过谨慎,如此人物,何足为虑?
他这般想着,心中那点忐忑早已烟消云散。
故而,他也未曾注意到——
在冷云迟转身踱回主座的那一刹那,脸上那憨厚温煦的笑容倏然隐去,唇角勾起一丝极淡、却冷冽如冰刃的弧度。
无息县衙,二堂。
这里已被临时充作叶飞扬问案之所。堂内陈设简单,只一桌一椅,并两张客座。窗外日影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光洁的青砖地上。
张员外与陈员外被衙役引进来时,皆是一身绫罗,面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圆滑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两人进门便躬身行礼:“小人拜见叶大人。”
“两位员外不必多礼,请坐。”叶飞扬从案后抬起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指了指那两张客座。
“谢大人。”两人小心翼翼地在椅边坐了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张员外年长些,率先开口,语气恭敬:“不知叶大人唤小人等前来,有何吩咐?”
“哦,是这样。”叶飞扬合上手中卷宗,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平和,“本官奉旨南下,协理筹饷,兼查问沐相越权一事。听闻二位员外,曾向州府呈递诉状,言道沐相未经朝廷明令,擅自将二位名下田产划为皇庄,可有此事?”
张、陈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松了口气。原来是为这事!看来这位叶大人,果真如传闻中那般,是个只认死理、拘泥律法的愣头青。
“回大人话,确有此事!”陈员外立刻换上一副愁苦面容,拱手道,“那些田产,皆是小人等祖辈辛苦积攒、合法购置,田契地券一应俱全。沐相她……她不由分说,便强占为皇庄,分文不予补偿。此举不仅损害小民身家,更……更于朝廷法度不合啊大人!”
“是啊大人!”张员外也接口道,声音带着委屈,“依照我朝律令,民间田产若需征为皇庄,须经户部勘核、陛下朱批,方可行事。沐相虽贵为宰相,亦无权擅专!她这般作为,实是……实是越权枉法,还请大人为小民做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
叶飞扬静静听着,面上笑容不变,待他们说完,才轻轻颔首:“原来如此。听二位员外所言,沐相此举,确有不妥之处,涉嫌越权。”
“大人明鉴!”两人心中一喜,几乎要按捺不住脸上得色。
“这是自然。”叶飞扬笑容加深,语气愈发温和,“本官既奉旨查问,自当秉公处置。二位员外既持有田契,便是铁证。待本官核实无误,自会依律呈报,还二位一个公道。”
“谢青天大老爷!”两人忙不迭起身,就要下拜。
“不过——”叶飞扬忽然话锋一转。
两人动作顿住,抬眼望去。
只见方才还满面春风、和煦如春阳的叶飞扬,不知何时已收敛了笑意。他缓缓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步走到二人面前。
堂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滞。
叶飞扬微微俯身,目光落在两人脸上。那目光并不如何凌厉,却沉静如深潭,带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
“在依律呈报之前,本官尚有一事,需向二位员外核实。”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却字字清晰,敲在两人心头。
张员外喉结滚动了一下,强笑道:“大人……大人请问,小人知无不言。”
陈员外也连忙点头。
叶飞扬盯着他们,缓缓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极慢:
“本官怎么听说……”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骤然绷紧的面皮,继续用那种平稳无波的语调说道:
“二位员外与沐相之间,似乎有些……误会?”
“误……误会?”张员外愣住,与陈员外交换了一个茫然的眼神。
“是啊,误会。”叶飞扬点了点头,身子又前倾了些许,声音压得更低,却如冰锥般刺入两人耳中,“本官听到的说法,与二位方才所言,颇有出入。”
他停顿了片刻,看着两人额角渐渐渗出的细密汗珠,才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本官听闻,二位员外乃是深明大义、急公好义之士。当日,是二位自愿,将名下田产,捐输朝廷,以充皇庄之用。”
“不知此说……”
他的目光在两人瞬间惨白的脸上扫过,微微挑眉:
“是也不是?”
张员外与陈员外僵在原地,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