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是白色的,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只有用黑色马克笔写的两个字——“沈惊鸿”。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左手写的,也像是刻意掩饰笔迹的人写的。信封被塞在出租屋的门缝下面,边角折了一下,正好卡在门和地板的缝隙里。
沈惊鸿弯腰捡起信封的时候,秦授还在睡袋里打呼噜。他的呼噜声不大,是那种装出来的、刻意压低的、让人一听就觉得“这个人睡得很香”的声音。沈惊鸿没有拆穿他。她把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彩色的、高清晰度的,像是用专业相机拍的。照片上是一座被挖开的古墓——她的墓。棺材盖歪倒在一边,寿衣被扯出来一半,墓坑里的泥土是新翻的,手电筒的光在照片的角落里留下一个模糊的光斑。
这是第一集那天晚上的事。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用的是一支黑色水笔,字迹同样歪歪扭扭:“想知道真相,来城东废弃厂房。一个人来。”
沈惊鸿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正面的墓坑。她的目光在棺材盖上停留了一瞬——棺材盖上有血迹,干了的、暗红色的血迹。那是秦授的血。
“姐,吃早饭了。”秦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端着一碗热豆浆,另一只手里拎着两根油条。油条用塑料袋装着,热气和豆浆的蒸汽混在一起,在冷空气里凝成白色的雾。
沈惊鸿把照片和信封一起塞进口袋,转身看秦授。秦授穿着皱巴巴的T恤,头发翘起一撮,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看起来跟任何一个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年轻人没有区别。
“你今天去哪儿?”沈惊鸿问。
秦授把豆浆递给她,又缩回手——她喝不了。他把豆浆放在桌上,自己开始吃油条,嚼得嘎嘣脆:“古玩城啊,赵老板说有个新客户想见见咱们。怎么了?”
沈惊鸿看着他吃油条的样子,看着他因为吃到脆皮而眯起眼睛的满足表情,看着他嘴角沾着的一粒芝麻。然后她移开了目光。
“没什么。”
上午十点。秦授出门了。沈惊鸿站在窗帘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中村狭窄的巷子里。他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样——微微驼背,步子不快不慢,手插在裤兜里,像一条混在鱼群里的小鱼,不起眼、不突出、随时可以被忽略。
沈惊鸿等了一刻钟,确认他不会折返,才从抽屉里拿出罗盘和铜钱,装进袖中。她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玉佩是温的,青色的光在白天几乎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它在跳动,一下一下的,像一个耐心的心脏。
她出门了。
城东废弃厂房在帝都四环外,原来是纺织厂的车间,倒闭了七八年,一直没有拆。厂区里长满了荒草,冬天草枯了,黄灿灿的一片,风一吹就沙沙响。厂房的铁门歪了一半,门上的锁被人撬过,留下一个扭曲的锁孔。
沈惊鸿推门进去的时候,太阳刚好偏西。光线从破碎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不规则的、像碎玻璃一样的光斑。厂房里空荡荡的,原来的机器早就搬走了,地上只剩下一些废铁、油污和不知道哪一年留下的破布。
有人在里面。
不是一个人。是五个。
他们从厂房的各个角落走出来,像早就埋伏好的猎人看着猎物走进陷阱。五个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戴着黑色的手套,脸上没有任何遮挡。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嘴唇很厚,下巴上有一颗痣。他站在离沈惊鸿最远的地方,背光,脸在阴影里,但沈惊鸿能感觉到他在笑——不是善意的笑,是那种猎人看着猎物走进陷阱时,克制不住的、得意的笑。
“沈惊鸿,”他开口了,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带着回音,“百年前你窥探龙脉天机,我们家族等了你一百年。”
沈惊鸿站着没动。她的手指在袖中摸到了铜钱,七枚,一枚不多一枚不少。
“把你的龙脉记忆交出来,”中年男人的声音沉下去,像一根针扎进水里,“你可以继续做你的民国美人。否则——”
他没有说完。他的右手做了一个下劈的动作,其他四个黑衣人同时往前走了一步。他们的步伐整齐,像是训练过的。沈惊鸿注意到他们的腰上都别着东西——不是刀,是电击器。他们不想杀她,他们想活捉。
沈惊鸿冷笑了一下。
她没见过这个中年男人,但她在秦授给她的文件里见过一个名字——孙仲和。帝都孙家,民国时期的大族,以盗墓起家,后来洗白做房地产。孙家的祖坟就在她当年窥探的那条龙脉上。她死的那一年,孙家正好发了第一笔大财。
“孙家的人?”沈惊鸿问。
中年男人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他没有想到她会猜到。那一瞬的犹豫就是答案。
沈惊鸿不再说话。
她从袖中掏出七枚铜钱,撒向空中。铜钱在空中翻飞,像七只被惊起的蝴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铜钱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斑。黑衣人们本能地抬手遮眼。
铜钱落地。
七枚铜钱落在七个不同的位置,每一枚都精确地落在厂房的特定方位上——东南、正南、西南、正西、西北、正北、东北。缺了正东。
阵法不是完整的。但足够了。
厂房里的光线开始扭曲。
不是灯光在闪烁,不是太阳在移动——是光的传播路径被改变了。光线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开始折射、反射、弯曲。厂房内部的空间变得不真实,墙壁看起来在移动,地面看起来在倾斜,距离感完全消失了。
黑衣人们发现,他们走不出一个十步见方的区域。
他们往前走了十步,应该到沈惊鸿面前了,但沈惊鸿还在同样的距离外。他们往左走十步,应该到墙边了,但墙还在十步之外。他们往右走十步,应该到门了,但门像是一个永远无法靠近的幻影。
“奇门遁甲,困。”沈惊鸿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震得人头皮发麻。
中年男人的脸色变了。他知道沈惊鸿懂风水,但他不知道她到了这种程度——不需要布阵、不需要法器、不需要任何准备,七枚铜钱落地即成阵法。这不是“懂”的范畴,这是“宗”的境界。
“上!别管方向,冲!”他吼道。
黑衣人们放弃了走直线,开始乱冲。一个人往东跑,撞上了柱子。一个人往西跑,发现自己跑回了原点。一个人跑得太急,被地上的废铁绊倒,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嗷嗷叫。
沈惊鸿没有给他们第二次机会。
她走进了阵中。
她的动作不快。她的身体还是僵硬的——旗袍下面的膝盖不能完全弯曲,手臂的摆动幅度依然受限。但她的出手极准。她的手每一击都打在黑衣人的穴位上——太阳穴、喉结、腋下、膝盖内侧、手腕关节。这些地方不需要太大的力道就能让人失去行动能力,而她刚好有足够的力道。
三分钟。
五个黑衣人全倒在地上。三个晕过去了,两个抱着受伤的手臂在地上打滚。中年男人站在阵法的边缘,他的位置离沈惊鸿只有七八步,但他不敢动。他看到了刚才的一切——这个女人的攻击不是蛮力,是精准到可怕的技术。她打的不只是身体,还有经脉和穴位。
“是秦授!”中年男人突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惊恐和某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是他告诉我们你在这里的!他说你会在今天上午来这里,让我们在这里等!”
沈惊鸿的手停住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距离中年男人的脸只有一拳的距离。她的手指修长、苍白、像白玉雕成的。中年男人看着那只手,额头上冒出了汗珠。
“你说什么?”沈惊鸿的声音很平静。
“秦授!他说你会来!他说如果我们想要你的龙脉记忆,就今天在这里等你!他告诉了我们你的所有弱点——你离不开玉佩,你的身体在白天行动最弱,你的铜钱阵法需要八枚铜钱才能完整,但你只有七枚!”
沈惊鸿的手慢慢放下来。
中年男人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眼镜歪了,额头上撞了一个包,鼻血流到嘴唇上,看起来很狼狈。但他还在笑——那种绝望的、知道自己已经输了但仍然想拉一个人下水的笑。
“你还不明白吗?你从一开始就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沈惊鸿转身走出了厂房。
她的步伐比来时快了很多。不是因为身体灵活了,而是因为她在跑——用一种不属于她的、近乎笨拙的方式在跑。膝盖的僵硬让她的跑姿看起来很别扭,像一只受了伤的鸟在扑腾翅膀。但她没有停。
城中村。楼梯。六楼。
她冲进出租屋的时候,门是锁着的——她用钥匙开的门,手抖了三次才把钥匙插进锁孔。
屋里没有人。
秦授不在。
桌上放着一张纸条,用玻璃杯压着。纸条是秦授的笔迹——潦草、随性、像他这个人一样,看起来漫不经心,但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姐,别担心,我去拿点东西。很快回来。”
沈惊鸿把纸条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她蹲下来,掀起床单,拉出床底的铁盒。铁盒没有上锁——他从来不上锁,好像他并不怕她发现什么。
她打开铁盒。
里面不是只有那本手稿。
还有一堆文件。牛皮纸做的、边缘已经泛黄的、带着陈旧墨水味的文件。她一份一份地翻——
民国十七年的地契。帝都东郊三百亩良田,转让方是孙家,受让方的名字被涂掉了,但印章还在。她认得那个印章——是她自己的。这是她当年替人看风水时收的报酬,三百亩地,她从来没有去过,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程家的股权文件。程氏地产集团,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持有人不是程太太,不是程先生,是一个她没听过的名字——秦怀安。持有时间:三年前。
赵老板的欠条。赵德茂,借款金额两百万,借款日期——两年前。借款人签名下面,担保人一栏写着一个名字:秦授。
沈惊鸿的手在发抖。
她把文件放回铁盒里,合上盖子,坐在地上。她的背靠着床沿,玉佩的光在黑暗的床底下一明一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她在想一个问题。
秦授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是在墓坑里。一个被混混逼着盗墓的穷酸骗子,手抖得握不住铁镐,见了她扑通就跪。但是——
但是他在那个铁盒里藏了这些文件。地契是民国十七年的,程家的股份是三年前的,赵老板的欠条是两年前的。这些不是临时起意能准备好的东西。这些东西需要一个漫长的、精心的、步步为营的计划。
十年。
她想起第三集那个深夜,秦授在天台上说的话——“十年了,第一步,成了。”
十年。
她死了一百年。他准备了十年。
门开了。
秦授走进来,脸上带着伤。左边颧骨青了一块,嘴角裂了一个小口子,血已经干了,黑色的痂黏在皮肤上。他的夹克袖子被撕破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浅浅的擦伤。但他看起来很精神——眼睛里有一种沈惊鸿没见过的光,不是讨好,不是谄媚,而是那种刚刚完成了一件大事的、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他进门的第一步就看到了坐在地上的沈惊鸿。他看到了被掀开的床单、被拉出来的铁盒、被摊了一地的文件。他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像是放下了某种负担。
沈惊鸿站起来。
她从袖中抽出罗盘,平举在身前,罗盘的指针正对着秦授的胸口。罗盘的指针在剧烈颤动——不是因为磁场,而是因为她握着罗盘的手在发抖。
“你利用我。”她的声音很冷,比平时更冷,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秦授看着她,看了两秒。他没有否认,没有解释,没有嬉皮笑脸。他收起了脸上所有的表情——收起了讨好,收起了谄媚,收起了那种“我就是个废物骗子”的自嘲。他的脸变得很干净,很平静,像一面没有任何装饰的墙。
“是。”他说。
只有一个字。
沈惊鸿的罗盘指针颤动得更厉害了。她的手指压住罗盘边缘,试图稳住它,但稳不住。她的身体也在抖——不是冷,不是病,是某种她一百年来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灼热的东西。愤怒?不是。被背叛的感觉?她从来没有信任过他,何来背叛?
是失望。
她对自己失望。她沈惊鸿,民国第一堪舆师,望气术无人能及,六爻推演从无失手,竟然被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玩弄于股掌之中。
“你到底是谁?”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暴风雨前的平静。
秦授没有回答。
他朝她走了一步。沈惊鸿没有退。
罗盘抵在他胸口,铜制的边缘顶着他的衬衫,在他胸口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他低头看了一眼罗盘,然后抬起头,直视沈惊鸿的眼睛。
他从来没有这样看过她。
以前他看她,要么是讨好的、躲闪的,要么是偷看的、从背后看的。但现在,他直视着她,目光不躲不闪,像一柄出鞘的刀。
“你是我唯一的变数,”他说,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也是我唯一的解。”
沈惊鸿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罗盘的指针疯狂旋转,像是失去了方向。
秦授把牛皮纸袋举起来,递到她面前。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平时看起来邋遢,但手一直是干净的。沈惊鸿现在才注意到这个细节。
“打开看看,”他说,“你就知道当年是谁害死你的。”
沈惊鸿看着那个牛皮纸袋,没有接。
“打开看看,沈惊鸿。”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他叫的是她的全名,不是“姐”,不是“惊鸿姐”,是“沈惊鸿”。三个字,咬得很准,像是练习过无数次。
沈惊鸿的手指慢慢松开罗盘。罗盘垂下来,挂在她手腕的红绳上,指针还在转。
她接过了牛皮纸袋。
手指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