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家的别墅在帝都北郊的西山脚下,独门独院,占地三亩。从外面看,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像是民国时期的老宅子翻新过的。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龇牙咧嘴,威风凛凛,但左边的石狮子底座裂了一道缝,杂草从缝隙里长出来,枯黄的一蓬,在冬日的阳光下蔫着头。
秦授和沈惊鸿站在大门外,程太太亲自出来接他们。
程太太四十多岁,保养得宜,皮肤白皙,眼角有淡淡的细纹。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爱马仕的丝巾,从头到脚都是钱堆出来的精致。但她的憔悴遮不住——眼袋很深,嘴唇干裂,手指神经质地揉搓着丝巾的一角,把那块昂贵的丝绸搓出了褶皱。
“秦先生?”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像是长时间没有睡好觉的人特有的那种干涩。
秦授微微欠身,脸上挂着得体而不过分的笑容:“程太太,这位是我表妹,沈惊鸿。您叫我小秦就行。”
程太太的目光扫过秦授——一个穿着廉价夹克的年轻人,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运动鞋,浑身上下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到了沈惊鸿身上。
沈惊鸿穿着那件深蓝色棉布旗袍,外面套着秦授昨天从夜市买的灰色针织开衫。她的头发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扎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妆容。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程太太,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程太太愣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风水师,有穿道袍的、有披袈裟的、有西装革履的,但没有一个像沈惊鸿这样——这个人身上没有活人气。不是说她不礼貌或者不热情,而是她站在那里,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生物,只是恰好出现在了这里。
“沈……沈小姐,”程太太收回目光,侧身让开,“请进。”
别墅内部的装修是中式风格,红木家具、字画、青花瓷瓶,处处透着老钱的底气。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霉味,不是药味,而是一种更隐晦的、让人莫名不安的甜腥气。沈惊鸿一进门就闻到了,她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程太太把他们领进客厅,吩咐保姆上茶。她坐在沙发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甲嵌进手背的肉里。
“家里的事,赵老板跟你们说了吗?”她问。
秦授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有喝:“赵老板只说您家里不太平,具体没说。您方便详细说说吗?”
程太太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三个月前,她的丈夫程先生突发中风,倒在了书房里。送到医院抢救,命保住了,但右半身瘫痪,说话也含混不清。医生说中风的原因是长期高血压加上情绪激动,但程太太说她丈夫每年体检血压都正常,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诱因。
两个月前,她十四岁的儿子开始发高烧,退了又烧,烧了又退,反反复复,查不出任何病因。血液检查、骨髓穿刺、脑部CT,全做了,一切正常。但孩子就是烧着,烧到四十度,整个人烧得像一块炭。
一个月前,程太太自己开始做噩梦。每天晚上,同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古墓前,墓门大开,里面漆黑一片,有一股力量拉着她往里走。她拼命挣扎,每次都在被拖进墓门的那一刻惊醒,浑身冷汗,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我请了三个风水师,”程太太的声音开始发抖,“第一个说是房子的朝向有问题,让我改了大门的方向。没用。第二个说是祖先牌位摆错了位置,我重新摆了。还是没用。第三个……第三个来了之后,在我家院子里转了一圈,什么都没说就走了。第二天我让助理打电话给他,他助理说他连夜出了国。”
秦授看了沈惊鸿一眼。
沈惊鸿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一圈。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特定的位置上,像是在丈量什么。她走到东墙的时候停下了,掏出罗盘,平放在掌心里。罗盘的指针剧烈颤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着,转了三四圈才慢慢停下来,指着一个方向。
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铜钱,一枚一枚地放在地上。七枚铜钱,排成一个她需要的卦象。她闭眼,嘴里念了一句什么,然后睁开眼,低头看卦。
“山风蛊。”她的声音不高,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在你家阴宅下了蛊毒阵。”
程太太脸色煞白:“阴宅?我婆婆的墓?”
沈惊鸿没有回答。她把铜钱收起来,罗盘塞回袖中,转身往外走。
“带我去看看。”
程家阴宅在帝都东郊的一处公墓里,比之前赵老板对家的那个墓地大了不止十倍。整个墓园依山而建,坐北朝南,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草坪,远处能看到一条人工湖。程太太婆婆的墓在墓园的最高处,汉白玉的墓碑,墓前铺着花岗岩的地面,两侧种着两棵松树。松树是新种的,土还是松的。
沈惊鸿绕着墓走了三圈。
第一圈,她看墓碑的朝向。第二圈,她看墓前的地面和排水沟。第三圈,她蹲下来,用手挖起一抔墓前的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土的颜色比周围的土深了半个色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沈惊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混在泥土和草根气息中的腐臭味,不是正常的腐烂,而是某种被刻意掺入的、经过发酵的东西。
“有人把蛊毒粉混在祭品里,埋在墓前。”沈惊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蛊毒粉是用五种毒虫的尸体和三种有毒植物的根茎研磨而成的,掺在祭品里埋在阴宅前,可以诅咒墓主人的后代。时间越久,毒性越强。三个月,正好是一个发作周期。”
程太太尖叫了一声:“谁干的?!”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园里回荡,惊起了远处松树上的一只乌鸦。乌鸦呱呱叫着飞走了,黑色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暗绿色的光。
沈惊鸿没有回答。她闭着眼,手指在身前缓缓移动,像是在空中画着什么。秦授知道她在推演——用六爻推演凶手的方位和身份。但他也知道,这种推演需要时间,而且不一定准确,尤其是当对方也懂得隐藏的时候。
秦授走到程太太身边,语气温和而沉稳:“程太太,您别急。您想想看,谁能接触到您婆婆的墓?还知道祭品的事?祭品不是随便谁都能经手的吧?”
程太太愣住了。
她的脑子里开始过筛子。能接触到婆婆墓的人不多——她和丈夫是主要的祭拜者,儿子偶尔会跟来,但小孩子不懂这些。还有就是……
“管家……”程太太慢慢说出一个名字,“老周。每次祭拜都是他安排。买祭品、准备供桌、联系墓园管理方,全是他在做。他跟着我们家十五年了我从来没怀疑过……”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声颤抖的叹息。
秦授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
当晚,程家别墅客厅。
沈惊鸿让秦授把程太太、管家老周、以及家里所有的佣人、司机、保安都叫到了客厅。二十多个人站成两排,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沈惊鸿从袖中掏出一卷红线,在客厅中央的地板上画了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圈。圆圈不是随手画的——她用脚丈量了客厅的长宽和方位,红线的每一寸都对应着特定的八卦方位。画完圆圈,她在圆周上均匀地放了八枚铜钱,分别对应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
然后,她在圆心的位置点了一支白蜡烛。
“这是‘试蛊阵’,”沈惊鸿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中过蛊毒的人走进这个圈,红线会自燃。没有中蛊的人走进去,不会有任何反应。”
程太太站在一旁,脸色苍白:“这……这是什么意思?”
秦授替沈惊鸿回答了:“程太太,意思很简单——谁给您婆婆的墓下了蛊毒,谁身上就沾了蛊毒粉的气。这个人走进这个圈,红线会烧。”
客厅里安静了。
所有人看着地上那个红线圈和八枚铜钱,像是在看着一个不知道会怎么爆炸的炸弹。
“一个一个走。”沈惊鸿说。
第一个走进去的是程太太。她小心翼翼地迈过红线,走进圆圈中央,站了三秒。红线没有反应。她长出一口气,退了出来。
第二个是程太太的儿子,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脸色苍白,额头还贴着退热贴。他走进去,红线没有反应。他出来的时候看了沈惊鸿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探究的认真。
然后是佣人、司机、保安……一个接一个地走进去,红线纹丝不动。
管家老周排在最后一个。
老周五十出头,个子不高,微胖,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在程家干了十五年,是程太太婆婆生前亲自挑的人。他总是笑眯眯的,逢人就问好,程太太的儿子叫他“周叔”。
轮到他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
“周叔,请。”秦授说,语气客气而自然。
老周笑了笑,迈步走向红线圈。
他的脚刚踩到红线上——
红线自燃了。
不是慢慢地烧起来,而是整根红线在同一瞬间变成了火焰。火苗从圆周的每一个点同时窜起,像一条火龙在地上翻滚了一瞬,然后消失。八枚铜钱被火焰燎得发黑,叮叮当当弹跳了几下,散落一地。圆心处的白蜡烛在火焰窜起的那一瞬间熄灭了,烛芯冒出一缕青烟。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周站在红线圈的边上,一只脚还在空中,另一只脚踩在已经烧成灰烬的红线上。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了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老大。
“不是……不是我……”他结结巴巴地说。
没有人信。
程太太的第一个反应不是愤怒,而是哭。她捂着脸哭了起来,哭得浑身发抖。她儿子扶着她的肩膀,一言不发,看着老周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
秦授走过去,拉住老周的胳膊,力道不大,但老周挣不开。
“周叔,”秦授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您自己说吧,省得受罪。”
老周的腿软了。他跪在地上,双手撑在烧焦的红线灰烬上,灰烬烫手,他没有缩。
“是我,”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是我干的。二叔给了我两百万,让我在老太太的墓里下蛊。他说只要大房出事,他就能分到家产。我……我跟了程家十五年,每个月工资才八千块。二叔给我两百万,够我儿子付首付了……”
程太太从手掌后面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老周!我婆婆对你像家人一样!”
老周没有抬头。他的额头抵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抖。
警察来了。
秦授把老周交给警察的时候,老周被押着经过秦授身边,突然挣扎了一下,回过头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极小极小,小到只有秦授一个人能听到。
“秦爷……您答应过的……保我家人平安。”
秦授站在客厅的阴影里,路灯的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刚好把客厅分成明暗两半。秦授站在暗的那一半,整张脸隐没在阴影中,只有眼睛反射着微弱的光。
他面无表情。
然后,极其轻微地,他的下巴点了点。
不到一厘米的幅度。
老周看到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被警察拉走了。
程太太还在哭。她的儿子扶着她在沙发上坐下,佣人端来热茶。别墅里乱成了一锅粥,没有人注意到秦授刚才做了什么。
沈惊鸿也没有注意到。
她站在红线圈旁边,弯腰捡起那八枚被火烧黑的铜钱。铜钱还烫手,她没有缩。她把铜钱一枚一枚地放进口袋,然后站起来,看向窗外。窗外是程家别墅的花园,花园里有一棵银杏树,叶子全黄了,在夜风里簌簌地落。
她没有看秦授。
秦授从阴影里走出来,走到沈惊鸿身边,脸上已经挂起了那个她熟悉的、带着讨好和谄媚的笑容。他拍了拍手,语气轻快得像刚看完一场好戏:“姐,牛啊!这‘试蛊阵’也太神了!”
沈惊鸿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神和平时一样——冷,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走吧。”她说。
秦授应了一声,跟在她身后,走出了程家别墅的大门。大门外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铺成的路上,像一条黑色的河流。
程太太没有送他们。她还在哭。
秦授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手指。
纸巾上什么都没有——他根本没有沾到任何东西。但他擦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像是在擦拭一件精密的仪器。
擦完,他把纸巾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沈惊鸿走在他前面三步远的位置,没有回头。
夜风从西山方向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秦授把夹克拉链拉到最顶端,缩了缩脖子,小跑两步追上了沈惊鸿。
“姐,你饿不饿?不对,你吃不了东西。那你冷不冷?也不对,你不怕冷。”他自说自话地笑着,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沈惊鸿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插在针织开衫的口袋里,指腹摩挲着那八枚被火烧黑的铜钱。
铜钱还是温的。
不是因为火焰。
是因为别的东西。
她没有回头看他,但她的耳朵捕捉到了他擦手指的声音——那种纸巾摩擦皮肤的、细微的沙沙声。
她不知道他在擦什么。
但她知道,他擦的不是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