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冬夜冷得像一把钝刀,风从野地尽头刮过来,割在脸上不带血,却疼得人直哆嗦。
秦授跪在一个半人深的土坑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铁镐。不是冻的——是吓的。
“你他妈倒是快点啊!”坑沿上,一个满脸横肉的混混踹了他一脚,力道不大,但角度刁钻,正好踢在秦授肩膀上,让他整个人往棺材盖上撞去。
秦授连忙稳住身子,回头赔笑:“虎哥,这……这民国墓邪门得很,我这不是得小心点嘛……”
“小心你大爷!”另一个混混啐了一口,手电筒的光柱在坑里乱晃,“你平时在古玩城不是吹自己风水大师吗?开个棺都怂成这样?”
秦授心里骂了一万句脏话,脸上却堆着更卑微的笑。他当然不是什么风水大师——他连罗盘都看不懂。他不过是个在古玩城靠嘴皮子混饭吃的骗子,给人看看手相、编几句吉祥话,骗几百块钱糊口。谁知道今天被这两个混混从出租屋里拎出来,铁镐怼到手里,逼着他来挖坟。
说是民国一个大户人家小姐的墓,里面有值钱的玉器。
秦授深吸一口气,铁镐对准棺盖的缝隙,用力撬下去。
木头发出沉闷的断裂声。一股潮湿腐朽的气味从缝隙里涌出来,混着泥土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腥味。秦授的胃翻了个个儿,差点没吐出来。
“再撬!”虎哥在坑沿上喊。
秦授咬着牙,又撬了两下。棺盖终于松动了,他扔掉铁镐,双手扒住棺沿,用力往上掀。
棺材盖翻倒在泥土里,激起一阵灰尘。
手电筒的光照进去。
秦授愣住了。
棺材里躺着一个女人。
不,不是“女人”这个词能形容的。那是一具女尸,却完好得不像死了太久。她穿着华美的寿衣,深蓝色的缎面上绣着金色的云纹和仙鹤,领口和袖口镶着暗红色的滚边。她的头发乌黑,梳着民国时期流行的发髻,簪着一支白玉簪子。她的脸——秦授见过很多死人,在古玩城的地下交易里,他甚至见过从盗墓贼手里流出的干尸照片。但没有一具像这样。
她的皮肤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仿佛还活着的、细腻的、带着微光的白。她的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眉如远山,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涂着淡淡的胭脂。她闭着眼,睫毛又长又密,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看起来只是在睡觉。
“卧槽!”虎哥从坑沿上跳下来,伸手就去摸女尸怀里的东西——一块青白色的玉佩,挂在她的胸口,用红绳系着。
秦授还没来得及说话,虎哥已经一把扯下了玉佩。
就在这时,秦授被另一个混混推了一下,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他本能地伸手撑住棺内底板,手指按在了一片冰冷的、刻着纹路的木板上。
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划破了他的掌心。血渗出来,顺着木纹流淌。
棺材底部的刻痕开始发光。
那是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绿色的光,像是埋在木头里的某种矿物质被激活了。光芒沿着纹路蔓延,像一张蛛网,从秦授的手掌下扩散到棺材的每一个角落。
秦授想抽手,却发现手指像被黏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然后,女尸睁开了眼。
她的眼睛是深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手电筒的光,像两颗被点燃的宝石。她直挺挺地坐起来,寿衣上沾着的尘土簌簌落下,发簪歪了,一缕黑发垂在她苍白的脸侧。
“妈呀——”虎哥的手电筒掉在地上,光柱乱转。两个混混同时发出变了调的惨叫,手脚并用地往坑外爬。泥土从坑沿簌簌滑落,砸在秦授头上。
秦授没跑。不是他不想跑,是他的腿不听使唤了。
女尸转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她的嘴唇没有动,声音却清清楚楚地响在秦授的脑子里,像冰水渗进裂缝:“是你……唤醒了本座?”
秦授的脑子在这一刻飞速运转。他想说“不是我”,想说“是他们逼我的”,想说“我什么都没干”。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变成了一句:“祖宗!我不是故意的!”
他扑通跪在棺材旁边的泥地里,额头磕在棺沿上,磕得生疼。
女尸缓缓站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关节像是生锈的机械,每动一下都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响声。她从棺材里迈出一只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
秦授本能地伸手扶她——手刚碰到她的胳膊,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掐住了脖子。
女尸的手冰凉,凉得不像活人。她的五指纤细,力道却大得惊人,像铁箍一样收紧。秦授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女尸低头看着他,面无表情,像在审视一件物品。她的另一只手慢慢抬起,看了看自己的指尖,眉头微皱。她发现自己身体僵硬,四肢冰冷,心跳——她没有心跳。
秦授拼命挣扎,手在口袋里胡乱摸,摸到了一块温热的、还在发着微光的东西。是那块玉佩。虎哥刚才扯下来揣进兜里,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坑里,被秦授无意中攥住了。
玉佩的光亮起来。
女尸的身体猛地一颤,松开了手。
秦授跌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喉咙里火烧一样疼。他抬头看女尸,发现她的目光死死盯着他手里的玉佩。
“这玉……”秦授喘着粗气,把玉佩举起来,“是棺材里的,能让你动?”
女尸没有回答。她伸出手,秦授犹豫了一下,把玉佩递给她。
玉佩一碰到她的掌心,她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原本僵硬得像木偶的身体微微松弛了一些,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活气”——不是血色,而是一种介于生死之间的、微妙的生命力。
她低下头,看着玉佩,又看着秦授。
秦授脑子转得飞快。他是个骗子,骗了三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他看出这女尸虽然恐怖,但她离不开这块玉。而玉现在在他手里——不,在她手里,但玉佩和她之间有什么联系,需要他来维持。
这是一个筹码。
他试探着开口:“姐,你现在是不是离不开这玉?”
女尸冷冷地看着他,不答。
秦授咽了口唾沫,继续说:“姐,你看啊,这玉佩咱俩也不知道能管多久。你总得有个地方待着,总不能一直在坟坑里蹲着吧?我呢,虽然没啥大本事,但在城里有个落脚的地方……”
他越说越顺,语气从卑微变成了讨好,从讨好又变成了某种商量的、近乎谄媚的熟练。这是他吃饭的本事。
“表妹!”秦授灵机一动,再次跪下——这次跪得很自然,“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远房表妹,刚从乡下来的!咱俩互相照应,我保证不让任何人发现你的……你的秘密!”
女尸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蝼蚁般的冷漠。她抬手,又要动手。
秦授连忙往后缩,但她只是把手伸到他面前,张开五指。动作很慢,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威胁意味。
秦授没动。
女尸的手又往前伸了一点,离秦授的脸只有一拳的距离。她的指尖冰凉,冷气几乎能刺进皮肤。
然后,她的手离开了玉佩。
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她的身体从指尖开始僵硬,像是有看不见的冰霜在蔓延。手臂变得沉重,手指开始无法弯曲,连带着肩膀、脖颈、整个躯干都在变得僵硬。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极快的、几乎捕捉不到的慌乱,但秦授抓住了。
“姐,”秦授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你离不开这玉,也离不开我。因为玉在我手里,而你需要我帮你拿着它。”
女尸的手僵在半空中,距离他的脸只有三寸。
秦授没有躲。
三秒后,女尸缓缓收回手,重新握住玉佩。僵硬的身体再次恢复那种介于生死之间的“活气”。她冷冷开口,声音不再是脑子里的回响,而是真实的、从她喉咙里发出的、沙哑低沉的女声:“本座叫沈惊鸿。”
秦授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笑得真诚、讨好、毫无攻击性:“好名字!走,惊鸿姐!”
他从坑里爬出来,回头看了一眼坑底的女尸——沈惊鸿正艰难地往上爬,动作笨拙得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她的寿衣下摆拖在泥地里,沾满了土,发髻彻底散了,黑发披在肩上,衬着那张苍白的脸,美得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
秦授伸手拉她。
沈惊鸿看了他片刻,没有拒绝。
两人站在坑沿上,夜风吹过,秦授打了个寒颤,沈惊鸿纹丝不动。她抬头看天,天上是帝都少见的星空,密密麻麻的星星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银。她看了很久,久到秦授以为她会哭。
她没有。
她低下头,把玉佩挂在脖子上,转身就走。
方向是错的——她朝着野地深处走。
秦授连忙追上去:“姐!反了!城在那边!”
沈惊鸿停住脚步,回头看他。月光下,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秦授看不懂,也不敢多看。
他走到她前面,做了一个“跟我走”的手势。
沈惊鸿跟上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荒凉的野地上,身后是被挖开的古墓,棺材盖歪倒在泥土里,手电筒还亮着,光柱直直地照着天空,像一个无声的求救信号。
走了大概五十步,秦授回头看了一眼坟坑。
坑沿上的土还在往下滑落,棺材里的寿衣一角露在外面,在风里轻轻飘动。手电筒的光开始闪烁,像是电池快耗尽了。
秦授的嘴角慢慢收起来。
他的眼睛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讨好、谄媚、卑微的眼神,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带着某种计算和衡量意味的冷光。他看那个坟坑的方式,不像一个刚逃出生天的倒霉蛋,而像一个棋手审视自己落下第一枚棋子的棋盘。
只是极短的一瞬。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重新挂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小跑着追上前面的沈惊鸿:“惊鸿姐,你走慢点!我腿短!”
沈惊鸿没有回头。
她把手伸进口袋——这件寿衣没有口袋,她只是做了一个习惯性的、属于百年前的动作。手指摸了个空,她顿了顿,把手放下了。
风从野地尽头刮过来,带着泥土和朽木的气味。
帝都的灯火在远处亮成一片,像另一个世界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