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苏家人,难道你是吗?”
苏幕的声音冷得像昆吾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嘲讽。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已经再次动了。
这一次,他没有选择远距离的符咒轰击,而是选择了最凶险、也最考验战斗直觉的近身搏杀。
月白的身影在昏暗中拉出一道残影,银绿色的光芒在指尖流转,却不是纯粹的扶桑生机,而是融入了某种更加凌厉、更加捉摸不透的韵律。
混沌之力,本就无常。
无常,便难以预测。
他右手虚握,一柄完全由凝练的混沌灵力构筑的长剑瞬间成型。剑身灰白,表面流淌着暗银色的星轨纹路,没有剑锋,却散发着比任何神兵利器更加危险的气息——那是能侵蚀灵力、瓦解结构的力量。
剑出,无声。
直刺青年咽喉。
与此同时,苏幕左手在身侧飞快勾勒,一枚枚微小的银色符文如同拥有生命的萤火,悄无声息地没入周围的空气、地面、甚至塔壁的阴影之中。
这些符文没有直接的攻击力,却像最敏感的触须,疯狂捕捉着对方每一丝气息的流转,每一个动作的预兆,甚至……灵魂波动的频率。
近战是假象,试探才是真意。
面对这悄无声息却致命的一剑,青年脸上那干净无辜的笑容终于淡了些。
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苏幕在明知力量层次悬殊的情况下,还敢选择如此冒险的打法,更没想到这看似简单的一刺,轨迹却透着一种违反常理的别扭,让他习惯性的预判出现了微小的偏差。
就是这微小的偏差!
对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随意点破,而是做出了一个类似格挡的动作。他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泛起一层极其淡薄、几乎看不见的琥珀色光晕,精准地迎向灰白长剑的剑尖。
没有碰撞的巨响。
只有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嗤”声,如同烧红的铁块浸入冰水。
灰白长剑的剑尖在触及那层淡薄光晕的瞬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
在长剑彻底消散前的那一刹那,苏幕借着剑身上传来的、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反作用力,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左手早已蓄势待发的掌力猛地拍向对方身侧空处。
那里,根据他刚才布下的那些感知符文反馈,是对方灵魂波动与最为松散的一个点!
掌风过处,空气中泛起水波般的涟漪,隐隐有无数细若蚊蚋的银色符纹在涟漪中闪烁、明灭。
蚀魂幽波,专门针对灵魂体、能侵蚀灵识连接、干扰灵力运转的偏门符咒。这是他从墨霄的藏书阁深处某本几乎被遗忘的古籍中学来的,原本只是为了应对可能遇到的、擅长操控灵魂的邪修,没想到会在这里用上。
掌风及体的一刹那,对方的身体明显地震颤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自己被掌风扫过的左侧身躯。那双始终清澈含笑的琥珀色眼眸中清晰地浮现出惊愕。
灵魂体!
很好,知道是什么,自然就有应对之策。
没有任何犹豫,在确认对方灵魂体本质的瞬间,苏幕暴退的身形骤然止住,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极其复杂古老的手印。十指翻飞如蝶,速度快到拉出残影,一丝丝银灰色的灵力从指尖流淌而出,不再温和,而是充满了冰冷、肃杀、专门针对灵魂本源的诅咒气息。
他布下的那些感知符文此刻疯狂回馈信息,对方灵魂波动的频率、强度、乃至某些细微的“节点”。都在苏幕脑海中快速构建、解析。结合墨霄曾提及的几种上古禁魂阵法,一个专门克制高阶灵魂体的困杀之阵,在他急速运转的思绪和手中飞快成型。
“反应很快。”
对方看着苏幕手中迅速成型的银灰色符阵,眼中的惊愕已经转化为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更深的探究。
他并未因灵魂本质被看穿而慌乱,甚至没有试图打断苏幕的施法,只是微微偏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充满不祥气息的符纹,仿佛在研究一件新奇的艺术品。
“不仅战斗意识绝佳,应变更快,对灵魂之力也有如此敏锐的感知和针对手段。小家伙,你真是处处给我惊喜。”
他笑着,声音依旧轻松,却任然带着杀意。
“可越是如此,我越是想不通。”
他任由苏幕完成那个让他都感到些许威胁的符阵,琥珀色的眼眸凝视着苏幕,问出了盘旋心中已久的疑惑:
“你身上,确实没有苏家的血脉之力。一丝一毫都没有。”
“通天塔的禁制,非苏家血脉不可出入,这是铁律,万年来从未有例外。即便是我……”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也无法违背这由‘本源’定下的规则。”
“那么,你是怎么进来的?血咒吗?那种暂时赋予外姓之人苏家血脉气息的取巧之法?”
对方自顾自的说着,又摇了摇头,语气肯定。
“不,你身上没有血咒的气息,也没有任何外来血脉加持的痕迹。你的气息纯净得古怪,像是天生地养,又像是被精心洗炼过,剔除了所有血脉的烙印。”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似随意地抬手,屈指一弹。
一缕微弱却凝练到极致的琥珀色流光射出,精准地撞向苏幕即将完成的符阵核心。流光中蕴含着一种苏幕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法则,并非强行破坏,而是如同最高明的解构师,试图从最基础的规则层面,瓦解符阵的结构。
苏幕闷哼一声,星眸中银绿光芒暴涨,强行稳住几乎溃散的符阵雏形,更多的混沌灵力涌入,与那股奇异的瓦解之力对抗、纠缠。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心中骇然更甚。
对方随手一击,就差点破掉他苦心构筑的、专门克制灵魂的八级符阵!这是什么层次的力量?
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对方的话语。
没有苏家血脉?无法进入通天塔?血咒?
电光石火间,无数线索在苏幕脑海中疯狂碰撞、串联。
对方对苏家镇守通天塔的规则了如指掌。
对方一口咬定自己没有苏家血脉,且对此感到极度困惑。
对方对混沌之力有着超乎寻常的理解和掌控。
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却又在逻辑上丝丝入扣的猜测,如同惊雷般劈开苏幕脑海中的迷雾!
难道……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血液奔流的声音几乎要淹没理智。但苏幕强行压下了所有翻腾的情绪,眼神在刹那间变得锐利如刀。
是或不是,一试便知!
他不再试图完成那个复杂的困杀之阵,而是忽然散去了手中凝聚的银灰色符力。就在青年微微挑眉,以为他要放弃或改用他法时,苏幕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
一种古老、苍茫、仿佛源自天地初开时的光明与灼热,自他体内缓缓升腾而起。并非他常用的扶桑生机或混沌灵力,而是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本源的力量。他的双眼之中,银绿色的星辉暂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净无瑕、仿佛能照透万物本质的微光。
他运转起了《离渊守告》。
随着功法的运转,苏幕周身泛起一层极其淡薄、却无比纯净的白色光晕。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与污秽,与这通天塔底镇压的明晦之气隐隐形成对立,却又奇异地和谐共存。
当这缕气息出现的瞬间——
对方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脸上那始终挂着的、或好奇或玩味或欣赏的笑容,第一次彻底僵住。琥珀色的眼眸中,掀起了惊涛骇浪,那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茫然、追忆、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震颤。
他的动作,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对于他这个层次而言堪称致命的滞涩。
就是现在!
苏幕等待的就是这一瞬!《离渊守告》的运转不仅是试探,更是为了这蓄谋已久的一击做最后的铺垫和掩护!
他早已借助刚才的近身缠斗和符阵布置,将无数细微的混沌灵力丝线,如同蛛网般悄然布满了青年周身三丈的每一个空间角落。这些丝线无形无质,与塔底本身的灵力环境和隐隐波动的明晦之气几乎融为一体,极难察觉。
此刻,在青年因《离渊守告》气息而心神失守的刹那,苏幕心念狂催!
“缚神·断灵墟!”
低沉冰冷的喝声在塔底炸响。
嗡——!
以对方为中心,方圆三丈的空间猛然一震!无数灰白色的光线从虚空、地面、塔壁中骤然浮现、交织、收束!光线并非实体,却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冷与束缚感,那是高度凝练的混沌灵力结合了苏幕对灵魂本质的理解,构筑出的专门针对灵魂体的牢笼!
光线收束的瞬间,空间仿佛被切割、凝固。塔底原本就缓慢流淌的灵力瞬间陷入死寂,连光线都变得晦暗不明。
一个复杂到极致、层层叠叠、如同无数个嵌套虚空组成的灰白光茧,将青年牢牢禁锢其中!
光茧表面,无数细密的银色符纹如同活物般游走,不断汲取着塔底环境中稀薄的灵魂之力,反过来加固着光茧本身。更深处,一股隐而不发的毁灭性气机锁定了光茧核心。一旦对方强行破阵,便会引爆整个符阵,爆发出足以重创甚至湮灭灵魂本源的恐怖冲击。
八级符阵·缚神断灵墟!专克魂体,束缚之力虽不及镇压实体的七煞锁魂阵那般霸道酷烈,但对灵魂的禁锢与威胁,犹有过之!
苏幕的身影出现在光茧数丈之外,微微喘息,额前发丝被汗水沾湿。
接连的高强度爆发、精准算计、以及最后这近乎透支的符阵启动,即便以他如今的修为和灵植共主的恢复力,也感到一阵虚脱。
但他眼神依旧冰冷锐利,死死盯着光茧中那道模糊的身影,声音因消耗和紧绷而带着一丝沙哑: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谁了吗?”
光茧内,一片寂静。
片刻后,一声轻轻的叹息传来。
“缚神断灵墟,专为灵魂体设计的虚空嵌套束缚之阵,还融入了部分混沌之力特性,使其难以被纯灵力破解。构思精巧,执行果断。”
青年的声音透过光茧传来,没有了之前的轻松笑意,却也没有预料中的惊慌或愤怒,反而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小家伙,你很不错。”
光茧表面,一只修长的手掌轮廓缓缓浮现。那只手轻轻贴在光茧内壁上,指尖流连着那些游走的银色符纹,仿佛在抚摸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对方闲庭信步的态度让苏幕的心猛地一沉。
他右手抬起,掌心对准光茧,指尖灰白光芒吞吐不定,与光茧深处那股毁灭气机遥相呼应,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这个阵法,专克灵魂。约束之力或许不如七煞锁魂阵那般酷烈,但引爆之后,对魂体的湮灭效果,犹有过之。”
苏幕的声音冰冷无情:“我最后问一次,你是谁?为何潜藏于此?若再故弄玄虚……”
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塔底深处那翻滚涌动的、灰黑色的明晦之气,语气森然:
“我会将你和这阵法,一起扔进下面的明晦之气里。想必,那滋味不会好受。”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最后通牒。
光茧内,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声低低的笑声传了出来。
那笑声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了然,甚至是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释然。
“将我扔进明晦之气?”
对方重复了一遍,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下一刻,在苏幕骤然紧缩的瞳孔注视下,光茧中的青年,抬起了贴在壁上的那只手。
不是试图破阵。
而是……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嗒。”
声音清脆,在死寂的塔底格外清晰。
随着这声响指,异变陡生!
塔底深处,那原本被重重禁制勉强压制、缓慢翻滚的灰黑色明晦之气,仿佛被无形的君王召唤,骤然沸腾起来!
不是暴动,而是响应!
一股精纯、凝练的气息自地底禁制的缝隙中蜿蜒钻出,无视了空间距离,瞬间便缠绕上了苏幕精心构筑的“缚神断灵墟”光茧!
嗤嗤嗤——!
不过眨眼之间,那足以困杀寻常八级魂体、让苏幕费尽心机才完成的八级符阵“缚神断灵墟”,就在这诡异的灰黑气流缠绕下,土崩瓦解,消散得无影无踪。连一丝灵力残渣都没有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苏幕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浑身冰冷。巨大的荒谬感和前所未有的惊悚,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明晦之气……这怎么可能……”
苏幕的声音干涩至极,几乎无法成调。星眸之中,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空白的震惊与茫然。
“你居然能操控明晦之气?!”
这已经完全颠覆了他的认知!明晦之气,是万年前浩劫的源头,是污染灵力、侵蚀神智、毁灭秩序的剧毒!即便是强如奚璟,也只是利用其特性,或者说,自身被其深度侵蚀融合,绝谈不上“操控”!苏家世代镇守,也只是勉强净化与封印!
而眼前这个人,一个灵魂体,竟然能如臂使指地召唤、驾驭如此精纯本源的明晦之气,甚至用它来……破解自己的符阵?
这超出了苏幕所有关于力量体系的认知边界!
青年看着苏幕脸上无法掩饰的震惊与骇然,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近。塔底微弱的光线落在他身上,那张超越性别年龄的完美面容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眸,深邃如同亘古的星空,里面沉淀着万载的孤寂与某种沉重的宿命。
他在苏幕身前数尺处停下,目光平静地落在苏幕脸上,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打量着他,仿佛要透过这具皮囊,看穿他最深处的灵魂本源。
然后,他开口了。
“小家伙,告诉我你的身份。”
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苏幕的心上,也砸在这座沉默了万年的通天塔底:
“你若是说的不好……”
“可是会遭报应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