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金光刺破薄雾,洒在荣庆堂的琉璃瓦上。
贾衍并未如众人所料,转身返回自己的偏院。
他走下石阶,肩头的伤口在晨风中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却让他的头脑愈发清明。
脚步一转,他未走正路,反而沿着抄手游廊,径直朝着府邸的东北角,那道通往宁国府的侧门走去。
贾母的封锁令,不过是想将这潭水捂得更深,更浑。
可惜,她算错了一点。
这潭水里,早已潜入了一条她无法掌控的龙。
宁国府,书房。
贾代化一身常服,正临窗擦拭着一柄入鞘的佩剑,动作沉稳,一如他这个人。
一名亲兵躬身入内,呈上一封并无署名的信笺。
“从荣府那边递过来的,只说是衍二爷的急信。”
贾代化擦拭的动作没有停顿,眼皮也未抬一下。
“放着吧。”
他见过的风浪太多,早已过了为一封“急信”就乱了方寸的年纪。
直到他将佩剑挂回墙上,用热毛巾净了手,才不紧不慢地踱到书案前,拆开了那封信。
信纸只有薄薄一页。
贾代化的目光初时平静,自上而下扫过。
可当“尸傀”、“关节”、“焚而不化”这几个字眼映入眼帘时,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骤然锐利起来。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信纸被捏出了清晰的褶皱。
当他读到“玉扣为凭,内应未除,恐涉军情”这最后一句时,一股沉凝如山的气势轰然从他体内勃发。
“砰!”
紫檀木的书案被他一掌拍下,发出一声巨响。
茶杯跳起,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桌。
“传我将令!”
贾代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
“封锁书房,任何人不得靠近!”
门外的亲兵应声而动,甲叶摩擦声迅速远去。
偌大的书房内,只剩下贾代化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北方的天空,那里是帝国的边疆,是他征战了半生的地方。
尸傀……
这东西,他并不陌生。
只是没想到,时隔二十年,它竟然会出现在这歌舞升平的京城,出现在贾府之内。
“内应……”
贾代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杀机毕现。
他转身回到案前,亲自研墨,铺开一张军用素笺,笔走龙蛇。
他写的不是奏折,而是一封私信。
收信人,是远在雁门关镇守的北疆大将,尉迟渊。
那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旧部,是他最信任的矛与盾。
信中,他并未提及京城之事,只以“旧部密报边情异动”为由,询问北疆近来是否出现过类似的妖物。
他将贾衍描述的尸傀特性提炼为三点,写于信上:
其一,行动僵直,状如木偶,然力大无穷。
其二,专攻活人关节要害,手段狠戾。
其三,焚烧之后,体内有残核,质地坚硬,非凡火能化。
他请求尉迟渊查证北疆军档,若有类似记载,务必将应对之法火速告知。
写完一封,他觉得不够,又另起一页,询问边军中是否有特殊的淬火之法,能克制此等邪物。
一封又一封,信纸不断累加。
贾代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运筹帷幄的帅帐之中,每一个字都关乎着无数人的生死。
“来人!”
心腹亲兵推门而入。
“将这些信,分三路,八百里加急,送往雁门关尉迟将军处!”
“遵命!”
望着亲兵远去的背影,贾代化走到墙边,取下了那柄刚刚擦拭过的佩剑。
“锵”的一声,剑身出鞘,寒光映亮了他坚毅的面庞。
这京城的天,要变了。
……
另一边,贾衍已回到自己的偏院。
他没有理会肩上的伤,而是将那杆陪伴自己多年的龙胆亮银枪平放在桌案上,开始小心翼翼地拆解。
枪头、枪缨、白蜡木的枪杆……每一个部件都被他分门别类地放好。
他取来纸笔,开始精准地绘制每一个部件的结构图。
这不是普通的兵器图谱,更像是一份凝聚了前世记忆与今生实践的改良方案。
他画了整整三份。
一份,是给府中铁匠的,上面简化了核心工艺,只要求仿制出形制,数量十杆,作为府兵的试用兵器。材料,就用库房里那些不起眼的边角料,绝不能惊动工部。
一份,他留给自己,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枪头合金的精确比例,云纹血槽的刻槽深度,以及枪杆重心的微调数据。这是他未来打造真正神兵的蓝图。
最后一份,他用信封装好,准备呈送给贾代化备案。
他很清楚,想要对抗未知的敌人,单枪匹马是愚蠢的。
他需要力量,一支完全听命于自己的力量。
次日,天刚蒙蒙亮。
贾府的演武场上,破天荒地聚集了二十名家丁。
他们大多是府中的青壮,平日里负责洒扫护院,此刻却有些茫然地站着,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是衍二爷要操练我们。”
“操练?咱们这些下人,练什么?”
“该不会是想组建家丁队吧?就凭我们?”
议论声中,贾衍一袭黑衣,缓步走上演武场的高台。
他的右肩还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淡淡的血迹,但他的身姿却如枪一般挺拔。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下众人。
一股无形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开来,那气息中带着一丝源自赵云武魂的凛然战意。
演武场上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莫名的压力,仿佛被一头即将出闸的猛虎盯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
贾衍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将他们的神情尽收眼底。
有畏惧,有好奇,也有几个眼神里带着不服。
他要的,就是不服。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在想,凭什么?”
贾衍开口了,声音清朗,传遍了演武场的每一个角落。
“就凭这个!”
话音未落,他左手一探,握住身边兵器架上的一杆木制长枪。
手腕一抖,长枪在他手中化作一道残影!
“嗡——”
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杆长枪已经如同毒龙出洞,精准地点在了十步外的一根木桩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枪尖只是轻轻地触碰了一下。
然而,下一刻,那根碗口粗的木桩,从枪尖接触点开始,寸寸龟裂,最终“哗啦”一声,碎成了一地木屑。
全场死寂。
那些原本还带着几分轻视的家丁,此刻一个个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这是何等恐怖的控制力!
贾衍收枪而立,肩头的伤口因为方才的发力而微微刺痛,但他面不改色。
“从今天起,每日辰时,在此操练一个时辰。”
“我只教七招基础枪式。”
“你们要记住的,只有八个字——”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守阵如墙,出枪如电!”
“自愿留下的人,站到右边。想离开的,现在就可以走,我绝不勉强。”
二十名家丁面面相觑,短暂的犹豫之后,一个身材壮硕的汉子第一个迈步,走到了右边。
有人带头,剩下的人也陆续做出了选择。
最终,所有人都留了下来。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亲眼见识了什么是真正的强大。
跟着这样的人,或许……真的能搏一个不一样的未来。
接下来的日子,演武场成了贾府最为规律的地方。
贾衍忍着伤痛,将最基础的刺、劈、崩、点、拨、缠、扫,反复拆解,一遍遍地教给这些初握兵器的家丁。
他要求不高,不求他们能上阵杀敌,只求他们能结成枪阵,守住一方。
与此同时,宁国府的书房内,烛火彻夜通明。
贾代化翻遍了尘封多年的军档,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一份二十年前镇压“黑水尸变”的卷宗。
卷宗上的记载,与贾衍信中所述惊人地相似。
“焚骨留核,夜行避光……”
贾代化用朱笔将这八个字圈出,眼神愈发凝重。
他立刻提笔,写下了第二封密信。
这一次,信纸被他卷成细条,塞入了一枚特制的蜡丸之中。
他唤来一名最精锐的死士,命他混入前往北地的商队,亲手将蜡丸交到尉迟渊手中。
信中只有一道命令。
“若遇此物,务必生擒一具,取其核心,火速送返京城。”
“切记,勿毁其核,勿言朝事,只称边患。”
做完这一切,贾代-化才缓缓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棋子,已经落下。
接下来,就看这盘棋,会如何演变了。
三日后,黄昏。
演武场上,最后一批家丁的训练刚刚结束。
贾衍站在场中央,望着他们略显笨拙却已初具章法的阵型,点了点头。
虽然还很稚嫩,但至少,有了雏形。
他的目光越过高墙,投向远处城南的方向。
那里,是京城最大的铁匠铺。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锋锐。
“再有三日,第一批枪,便可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