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半晚,北风风量增大,落起雨来。
或许是知晓天亮就要迁徙,族人大多辗转难眠,耳畔打入的雨声增了凉意,更添了烦躁,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一些空地上燃了半宿的火堆,已被雨水浇熄,只剩几缕灰白青烟,在冷雨里挣扎。
村落中央的大棚下,青曲、芈框和苍余,正带着四十来个妇人女子赶做早餐。
这棚子是特意搭建的集体活动场所,十分宽敞,此刻多堆柴火燃烧,映着一张张略显疲惫的脸庞。
早餐有粟米粥,蒸干鱼,混炖多种野兽肉,还有菜饼。
每一样分量也很足。
吃饭后就要迁徙,自然要让所有族人都吃饱,特别是炖肉,吃了耐饿。
只是这雨,落得人心烦躁。
“这雨来得真不是时候,要是天亮了还不停,我们难道要冒雨迁徙?”
一个妇人手上活没停,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掩的忧虑。
话音落下,大棚里陷入了短暂沉默,没人接话,每个人心里都忧心。
冒雨迁徙,前路更加崎岖,老弱妇孺怕是难以支撑;可若是不走,大耀大兵一旦到来,等待他们的,只会是死路一条。
雨,淅淅沥沥,没丝毫减弱迹象,反而更密了些,打在棚顶的声音愈发急促。
青曲望着棚外雨势,当机立断:
“芈框,你带一半人继续做饭,另一半人去砍蒲葵,我去叫会编织斗笠的族人起身,连夜编斗笠,加上族里以前存的旧斗笠,争取天亮出发时,每人都有一顶!”
青曲吩咐后,戴上一顶斗笠,消失在黑夜里。
看到青曲强忍失夫之痛,处处为族人考虑,那些年轻些的妇人女子争相着去砍蒲葵。
天快要亮开时,咸鸟从睡梦中醒来,听到窗外雨声,心中暗骂:“咋这个时候下雨?”他推开门,站在檐下冷风里,望着眼前灰蒙蒙的雨幕。
雨丝顺着棚檐密密麻麻滑落,织成一道半透明水帘,透过水帘望去,右侧不远处的大棚下,除做饭的族人外,已聚集了不少族人,正忙碌着。
咸鸟回屋拿起象征族长权力的斧钺,背在后背,同时拿起他用惯了的武器——铁心青钢木棍。
铁心青钢木棍由铁心青钢木做成,两米长,直径两寸许。
铁心青钢木是南山上一种杂树,生长缓慢,木质坚硬,能碎石块而木棍丝毫不损。
咸鸟出屋,拿起门旁一顶新编的蒲葵斗笠戴上。
“咸鸟哥哥!”
咸鸟刚进大棚,苍余立刻停下手中活计,快步上前,自然地牵住咸鸟。
“咸鸟哥哥,快吃饭吧!我给大阿母提议,先来的族人先吃,免得后面挤在一起耽误时间。”
“想得周到!”咸鸟点点头,轻声问道,“苍余,你们多久起的床,很早吧?”
“起来两个时辰了。”苍余笑着指了指棚角堆放的斗笠,“见雨一直不停,我们就分了一半人去砍了蒲葵,阿母去叫了会编斗笠的族人先起来,你看,已经编了不少呢!你戴的这顶,是我编的,两层的,比一层的结实!”
就在苍余和咸鸟说话的间隙,一个老年族人慌张冲进大棚:
“族长!族长!我家旁边的妘石不见了!我夜里醒来去叫他,屋里没人应,我又来这大棚里找了一圈,也没见他踪影!”
“妘石?”咸鸟眉头一皱,突然想起,“他阿母是主族人,前些年他家与族长闹了矛盾,他们全家除他外,都回了主族。这一次,他肯定是想借向主族告密的功劳,求主族接纳吧!”
“咸鸟哥哥,听你这般说,这妘石说不定是大耀特意留下来做迹人的!”
“很有可能!”
“那……那怎么办?族长!”老年族人满心慌乱,生怕妘石告密会给族群带来灭顶之灾。
“不急!”咸鸟嘴上说得平静,心里却难免有些懊恼。
昨天接连发生那么多事,偏偏把妘石这个隐患给忘了,没做重点防范。
顿了顿,咸鸟说道,“这里到主族有四百里路,我们依然有时间从容应对!”
说罢,咸鸟拿出腰间骨哨,吹了起来。
急促的骨哨声穿透雨幕,在村落回荡,催促族人赶紧到大棚集中。
骨哨声落下没多久,分散在村落各处的族人便陆续赶来。
妘石逃走,咸鸟怎可能不担忧?族群迁徙自然越快越好!
雨依旧淅淅沥沥,没有停下的意思,经过一夜忙碌,近三百族人已准备妥当,等候在大棚下。
每个人头上都戴着蒲葵斗笠,有新有旧,斗笠边缘微微下垂,遮住了族人脸上的神情。
天刚刚放亮,咸鸟目光扫过众人后,平静挥手:“出发!”
下达命令后,咸鸟正正头上斗笠,杵杵手中铁心青钢木棍,迈步走出大棚,踏入微凉的细雨中。
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下来,打湿了衣摆,没丝毫犹豫,咸鸟脚步坚定地朝村落外走去。
在村落出入口处,咸鸟停下脚步,缓缓回首,告别这个生活了十八年的村子。
从懵懂孩童长成一族之长,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棚一屋,都刻着回忆,心中怎会没有留恋?
他如此,其他族人亦如此。
咸鸟又望向后山,昨天还活生生的父亲和族长,转眼间就长眠在了那里。
咸鸟目光转向左侧,节礼尸体依旧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凝望片刻后,咸鸟收回目光,望向偃谷。
昨晚,经族中族老商议,原族中狩猎队更名为族兵队,咸鸟为统领,偃谷为副统令。
整个族群近三百人,精壮汉子仅六十余人,这六十余人自然全是狩猎队队员。族兵分成六个小队,每小队十人。
偃谷走近咸鸟后,咸鸟下令:
“偃谷,你率四队族兵断后!所有能毁去的断崖木桥、峭壁栈道,全部毁去!”
“是,族长!”
“那两个无怀氏部落人,悄悄杀掉!”咸鸟声音轻了下来,偃谷点点头。
吩咐完偃谷,咸鸟迈出步子,率领族群走入茫茫雨幕中。
雨越下越大,原本就崎岖的山路,被雨水冲刷后更加湿滑,时不时有人滑倒,赶紧爬起来,拍拍身上泥水,咬牙跟上队伍。
一个时辰后,队伍已到黑熊梁。
翻过梁顶后,生活了多年的村落将彻底消失在了视野里。
咸鸟率先停下,回头凝望远处。
见咸鸟停下,都停了下来,有人面露悲伤,有人满是无奈,还有人眼眶不自觉就湿了,流下泪来。
他们同为伏羲氏族的直系血脉,却被主族不公平对待多年,如今更是被迫背井离乡、往未知的地方迁徙,这份悲凉,萦绕在每个人心头,挥之不去。
远处,村落的轮廓已模糊成一片灰影,灰影更那边,便是主族所在的宽阔平原,特别是帝都宛丘,那里土地肥沃,粟米丰饶,主族族人过着富足安稳的生活,与他们这支被主族称为“贱族”的族群,形成鲜明对比。
“大耀应该得到消息了吧!”咸鸟喃喃自语,昨晚妘石逃走,依照迹人能耐,是能够在天亮时将消息送到的。
咸鸟正担忧时,偃谷凑近:“族长,大耀肯定会派兵追来,但没这么快,今明两天,我们肯定是安全的!”
“族兵追来虽没这么快,但大耀手下有十大暗卫,他肯定会先派暗卫!”
“暗卫?”
“嗯,我阿父说起过,大耀有十大暗卫,暗卫中,有的功夫高,有的速度快,有的能驱兽,有的能御蛇,大耀肯定会派暗卫到我们前方,截堵我们!”
“暗卫也是人,这几百里路,他们不可能赶到我们前方吧?”
“大耀养有几只巨鸟,能挂一个人从天上飞。”
偃谷倒吸了一口凉气——前有暗卫截堵,后有追兵追杀,我们能逃……?
“怕了?”咸鸟看了他一眼,压住自己心里的不安。
偃谷咬牙,露了丝苦笑,没敢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