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灡指尖微颤,轻轻挣开肖慕云温热的怀抱。
她长长的睫羽不住轻颤,眼底早已氤氲起层层水光,藏着万般拉扯与煎熬。一番极致的内心挣扎过后,那双澄澈的眼眸里,终究沉淀下一份无可奈何的决然。
她喉间酸涩发胀,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缓缓开口,字字沉重:“我不能再与你这般亲近。我早已应下天屿哥哥,我们曾在魔界合欢树下私定终身,立下相守之约。我不能负他,肖慕云,你可否……理解我的难处?”
话音落定的瞬间,肖慕云那双素来清冷绝尘的眼眸,眼眶骤然染上一层浅浅的绯红,细碎的湿意飞速漫延开来。
他高居昆仑仙君之位,清冷孤高,不染尘俗,端坐云台之上,看似风光无匹,万事从容。
却无人知晓他心底深埋千年的孤寒身世,更无从窥探,他那被层层仙力与清冷皮囊死死掩藏的狼族本源。
这桩尘封千年的秘辛,被他藏匿得滴水不漏,千载光阴流转,从未被天界、三界任何人看破分毫。
可从不是如此。
自降世之初,他便孑然一身,无至亲疼爱,无同辈相依,漫漫仙途,唯有孤身独行。
一千二百年的悠长岁月,朝朝暮暮,皆是无边孤寂。
岁岁年年,无人挂怀他冷暖,无人偏护他分毫。漫长仙途里,他独自扛下三界劫难,镇守巍巍昆仑灵山,恪守条条冰冷仙规,将所有苦楚、疲惫与孤寂,尽数敛于心底,独自吞咽,默默承受。
千年光阴悠悠而过,从来没有一个人,会俯身问他一句,是否疲惫,是否心酸。
世人皆艳羡他身居高位、俯瞰山河的风光,却从未有人读懂,他眼底深处常年不散的空洞、荒芜与落寞。
直到洛灡的出现,才彻底打破了他千万年的荒芜孤寂,让他第一次触碰这人世间最纯粹、最温暖的暖意。
樵栖林间的初遇邂逅、危难之际她温柔伸出的援手、她随口软糯唤出的一声小白白、朝夕相伴的悉心疼惜与温柔陪伴……
这一点一滴的温柔暖意,是他荒芜千年、寸草不生的岁月里,唯一一束主动奔赴而来、彻底暖透他荒芜心扉的光。
千百年无悲无喜、古井无波的心境,偏偏只为她这一缕温柔悄然悸动,悄然沦陷。
无数个长夜漫漫、孤寂难眠的无人之夜,他藏起一身仙尊傲骨,暗自酸涩辗转,满心缱绻无人知晓。
只因他是高高在上的昆仑仙君,身负仙门重任,恪守君子风骨,早已习惯隐忍克制,从不肯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半分脆弱与私情。
可此刻洛灡字字决绝的言语,如一缕清风,却携万钧之力,瞬间击碎了他千年苦心筑起的所有清冷伪装。
无关三界流言非议,无关自身隐秘身份的败露,此刻彻底压垮他心神的,是刻入骨髓的千年孤苦,是好不容易攥住世间唯一暖意,转瞬便要彻底落空、永久失去的极致委屈与不甘。
隐忍尘封千年的满腔心绪,在此刻轰然决堤。
那双惯含清冷、俯瞰众生的仙眸,终究泛起浓重湿意,滚烫的泪珠不受控制,无声滑落,静静坠落在素白清雅的衣襟之上,晕开浅浅湿痕。
千年沉稳自持、无悲无喜的昆仑仙君,终究为她一人,破了心境,卸了傲骨,落尽满腔隐忍的温柔与无处安放的不甘。
他定定凝望着眼前泪眼朦胧、神色决绝的少女,眼底浸满落泪后的酸涩疲惫,还藏着一丝不肯轻易妥协的执拗,素来清润清冷的嗓音,此刻沙哑发颤,带着压抑的哽咽:“洛灡,你对他,未必是情爱。你分得清,心底的敬重依赖,究竟是仰慕,还是男女之情吗?”
耳畔传来他含泪隐忍的诘问,洛灡心口骤然大乱,纷乱的情绪缠绕心扉,让她无从平静。
细碎压抑的抽泣声随风轻轻散落,轻柔却满是无助。她缓缓垂首,敛去眸中水光,纤细的肩头微微耸动,整个人被无尽的煎熬与两难裹挟,满眼都是茫然无措。
她喉头哽咽颤抖,字字艰难难言:“可我怎能狠心伤天屿哥哥……他待我倾尽温柔,事事纵容包容,护我岁岁年年,我实在做不出背弃诺言之事。”
魔界合欢树下的一诺千金,是她坚守至今的执念。天屿岁岁年年的偏爱守护、倾尽所有的温柔相待,她尽数看在眼里、记在心底,从不敢轻易违逆半分。
可偏偏,她对肖慕云悄然滋生的动容、心悸与疼惜,亦是真切入骨,无从遮掩。
两份沉甸甸的情意死死拉扯着她的心神,一念是信义诺言,一念是刻骨深情,两相牵绊,缠得她心口发闷,几乎窒息。
肖慕云静静凝望着她茫然煎熬、进退两难的模样,眼底的湿意久久不散,氤氲不散的酸涩缠满眼眸。
千年孤身的孤苦寂寥、深藏心底不敢言说的满腔深爱,还有此刻濒临落空的满心不甘,层层缠绕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语声轻哑,近乎破碎,携着千年深情与最后的执着,轻声追问:“洛洛,你当真要把仰慕依赖,错当成相守一生的爱意吗?”
一句温柔却直击心底的诘问,骤然困住了洛灡所有思绪,让她心神震颤,方寸尽失。
她缓缓抬眸,朦胧水雾彻底覆满澄澈眼底,整个人心神大乱,彻底失了方寸。茫然无措间,她下意识轻轻摇头,转瞬又微微颔首,软糯轻柔的嗓音里,盛满无尽的慌乱与彷徨:“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彻底无从分辨,岁岁年年长久相伴的感激、敬重与依赖,到底算不算相守一生的情爱。
更分不清,此刻面对肖慕云时,心底翻涌不止的心疼、悸动与不舍,算不算违背昔日诺言的私心。
一边是魔界合欢树下,一诺千金、不容背弃的相守之约;一边是悄无声息潜入骨髓、早已根深蒂固的隐秘深情。
她被困在两份真挚的情意之间,左右为难,茫然无措,进退维谷,无从抉择。
肖慕云深深凝望着她含泪无助、毫无防备的稚嫩小脸,望着她眼底纯粹又无助的慌乱迷茫。
隐忍千年、克制千年的满腔情意,在这一刻,再也压制不住半分,彻底冲破所有桎梏。
往日所有的自持体面、万般顾虑、层层隐忍与满心委屈,在此刻尽数崩塌,荡然无存。
他缓缓俯身,不等洛灡再吐出一句拒绝的言辞,温热柔软的唇瓣,轻轻覆上她柔软微凉的唇。
这一吻,温柔缱绻,却又带着不容挣脱的执拗深情。
裹挟着他一身清冽干净的仙息,混着昆仑灵泉的微凉澄澈,猝不及防,温柔闯入她纷乱的心神之间,席卷她所有思绪。
洛灡纤细的身躯骤然一僵,整个人瞬间手足无措,愣在原地。
心底残存的理智,死死惦念着与天屿的诺言,沉甸甸的愧疚翻涌不休,她纤细的指尖下意识抵在他温热的胸膛,想要轻轻推开这份逾矩的亲近,守住昔日承诺。
可肖慕云的吻,太过温柔,太过缱绻。
里面藏着他千年孤身的孤苦执念,藏着他小心翼翼、视若珍宝的满心珍视,没有半分强势逼迫,只剩沉淀了千百年、无处安放的纯粹深情。
就在唇齿相触的刹那,她心底所有的挣扎纠结、满心愧疚、两难的煎熬与拉扯,都被这份极致温柔,一点点缓缓抚平。
洛灡紧绷僵硬的身子,渐渐彻底松弛下来,慌乱闪躲的眼眸缓缓轻轻阖起。
她心底层层叠叠筑起的防备底线,在这一刻轰然瓦解,彻底崩塌。
她慢慢放下所有的顾虑、矜持与坚守,褪去满心的抗拒与犹豫,任由自己沉溺在这份突如其来、温柔蚀骨的深情里,缓缓抬起纤细的手臂,轻轻回应着他藏尽千年的情深。
叁青泉畔,白雾氤氲缭绕,缥缈如云烟。
清澈的灵泉水潺潺轻淌,叮咚作响,温柔环绕,将整片幽静清冷的泉畔,笼罩在一片朦胧温柔的雾色之中。
缥缈灵雾之间,二人静静相拥相吻,身姿相依,身影交叠,缱绻缠绵。
俗世所有牵绊、三界万千纷扰、魔界合欢树下的诺言、两难纠结的情义,尽数被这漫天氤氲的白雾温柔隔绝在外。
天地沉寂,山河无声。
偌大巍巍昆仑仙山,悠悠万顷云海灵山,此刻,只余下他二人,缱绻相依,情根深种,不负此间相逢,不负入骨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