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后退，一步，两步，脚后跟碰到门槛。我转身冲出去，几乎是滚下梯子的。站稳后，我立刻把活梯子挪开，然后用力关上阁楼门，锁死，钥匙转了整整三圈。
背靠着门，我大口喘气，心脏跳得像要炸开。
那天晚上，我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个娃娃的笑容，还有阁楼里的呼吸声。十点多，家里人都睡了，整个房子静悄悄的。
然后我听到了声音。
从厨房传来的——笃，笃，笃。
是切菜声。很有节奏，不紧不慢，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规则第三条：晚上十点后，如果听到厨房有切菜声，不要好奇，继续睡觉。
我盯着天花板，数着自己的心跳。切菜声持续了大概五分钟，停了。接着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啦啦的流水声，然后水龙头关上。
脚步声。
不是回卧室的脚步声，而是朝我房间这边来的。
我屏住呼吸。脚步声停在我门外。门缝底下，一道影子被走廊灯光拉长，投在地板上。那影子一动不动，就站在那儿。
一分钟。两分钟。
我浑身都僵了，连眼睛都不敢眨。终于，影子动了，脚步声再次响起，渐渐远去。我听到主卧的门打开又关上。
直到这时，我才敢大口呼吸，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这不对劲。这个家，这些规则，一切都不对劲。
我轻轻下床，从书包里翻出那张纸条，打开台灯仔细看。淡黄色的纸，工整的字迹，每一条规则都在告诉我：你的家不正常，你的家人不正常，你也不安全。
第五条规则在我眼前跳动：爸爸已经死了三年了。
可我爸明明活着。他会煎蛋，会看电视，会问我明天想吃什么。
除非……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让我浑身发冷。
除非现在这个“爸爸”，不是真的爸爸。
那真的爸爸在哪里？死了？还是……
我不敢想下去。把纸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躺回去。这一夜，我睁眼到天亮。
周四早上，我顶着黑眼圈去上学。一整天都心不在焉，老师讲什么完全没听进去。放学时，同桌拍了拍我肩膀：“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没事，”我说，“昨晚没睡好。”
走出校门，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街角的便利店。我需要吃点甜的，让脑子清醒一下。货架前，我随手拿了条巧克力，转身时差点撞到人。
“对不起。”我低头道歉，抬眼时却愣住了。
站在我面前的是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黑色连衣裙，长发披肩。让我愣住的是她的脸——我认识她，她是住我家楼下的邻居，姓陈，我该叫她陈阿姨。
但我记得，陈阿姨上周搬走了。搬家卡车来的时候我还看见了，她站在楼道口指挥工人，还跟我妈说以后常联系。
“小轩啊，”陈阿姨笑了，笑容很标准，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放学了？”
“陈阿姨，”我听见自己说，“您……没搬走？”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很短，几乎察觉不到：“搬？搬哪儿去？我一直住这儿啊。”她走近一步，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檀香，又混着别的什么，“你妈妈最近还好吗？”
“还、还好。”
“那就好。”她又笑了笑，从我身边走过，去冰柜拿饮料。我注意到她走路时一点声音都没有，像飘着。
我匆匆结了账，几乎是跑回家的。上楼时，我特意在陈阿姨家门口停了一下。门上贴着的春联已经褪色，但门把手上没有灰尘，像是经常有人摸。
可我记得她搬走了。我清楚地记得。
家里没人。客厅的茶几上压了张字条，是我妈的字迹：“我带妹妹去上舞蹈课，晚饭在冰箱，自己热着吃。爸爸加班晚回。”
我放下书包，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妹妹的房间门开着，我走进去，数了数床上的洋娃娃。
一，二，三，四，五，六。
六个。第七个不在了，在阁楼里。
我稍微松了口气，正要退出房间，眼角余光瞥见书桌抽屉没关严，露出一个本子的一角。是妹妹的日记本，粉红色封面，挂着小锁——但锁是开着的。
我犹豫了三秒，走过去拉开了抽屉。
日记本下面压着几张画。儿童画，蜡笔涂的，色彩很鲜艳。第一张画的是我们一家四口，手拉手站在房子前面。第二张是妹妹自己在草地上玩。第三张……
我拿起第三张，手开始抖。
画上是一个男人，躺在地上，周围涂满了红色。男人穿着我爸常穿的那件灰色衬衫。画的角落，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爸爸睡着了，流了好多红色的糖果。
糖果。妹妹把血叫做糖果。
我翻到画的背面，那里用同样的蜡笔写着日期：3月15日。
三年前的三月十五号。
那天发生了什么？我拼命回忆。三年前我十四岁，上初二。记忆里，那天很普通，上学，放学，写作业，睡觉。没什么特别的。
可是如果那天真的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记得？
我放下画，去翻妹妹的日记本。最近的几页写的都是学校的事，谁和谁吵架了，老师表扬她了，没什么特别。我往前翻，一页，两页，一直翻到三年前。
然后我看到了那段话：
“今天爸爸和妈妈吵架了，声音好大。妈妈哭了，爸爸摔门走了。哥哥在房间里没出来。我有点害怕。”
日期是三月十四日。
下一页，三月十五日，只有一行字：
“爸爸回来了。但是好像不是原来的爸爸。”
字迹很稚嫩，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我盯着那句话，浑身发冷。
不是原来的爸爸。
什么意思？
我继续往后翻，但后面的页都被撕掉了，从三月十五日之后，直接跳到了四月。中间缺了整整半个月。
“你在干什么？”
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吓得日记本都掉了。妹妹站在那儿，穿着舞蹈服，小脸红扑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手里的画。
“我……”我脑子一片空白。
“那是我的画。”她走进来，从我手里抽走那张画，仔细抚平，“你不能随便看别人的东西。”
“妹妹，”我蹲下来，和她平视，“这张画……你画的爸爸，是怎么回事？”
她眨了眨眼：“什么怎么回事？”
“爸爸躺在地上，还有这些红色……”
“那是糖果呀。”妹妹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爸爸给我买了糖果，但是他不小心把糖果洒在地上了。你看，这里，”她指着画上男人手里一个模糊的红色块状物，“这是装糖果的袋子。”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天真，好像那真的只是一袋洒了的糖果。
“那为什么爸爸躺在地上？”
“爸爸累了，睡着了。”妹妹把画抱在怀里，“哥哥你真笨，这都看不懂。”
我还想再问，但听到开门声，我妈回来了。
“你们俩在干嘛呢？”我妈探头进来。
“哥哥偷看我日记！”妹妹立刻告状。
“我没有，我只是……”我站起来，话没说完就被我妈打断了。
“行了行了，多大了还闹。”她走过来，很自然地抽出妹妹怀里的画，看了一眼，“哟，画得不错。快去换衣服，准备吃饭了。”
她拿着画转身走了，随手放在客厅茶几上，就像那真的只是一张普通的儿童画。
晚饭时，我爸回来了。他看上去很累，眼袋很重，坐下时叹了口气。
“今天怎么这么晚？”我妈盛了碗汤给他。
“公司有点事。”他揉了揉太阳穴，端起碗喝汤。喝到一半，忽然呛到了，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妈赶紧给他拍背。咳嗽声中，我盯着我爸的脸，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脖子侧面，靠近衣领的地方，有一小块皮肤的颜色和周围不太一样。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像是贴了一层很薄的、颜色稍浅的胶布。
我爸终于缓过来，擦了擦嘴：“老了，喝汤都能呛着。”
“慢点喝。”我妈说着，转向我，“你也是，以后不许偷看妹妹日记，听到没？”
我点头，眼睛还盯着我爸的脖子。他抬手时，袖口滑下去一点，我看到了他手腕上也有那样的色差。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进厨房时，听到客厅里爸妈在说话。
“你今天见到小陈了没？”是我妈的声音。
“哪个小陈？”
“就楼下的，以前经常一起买菜那个。”
“没见，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听说她回来了。还以为搬走了呢，结果又回来了，真奇怪。”
水流声哗哗的，我听不清后面的话。但我脑子里全是下午在便利店见到陈阿姨的情景。她说她没搬走，一直住这儿。
可我妈说她“回来了”。
谁在说谎？还是说……陈阿姨确实搬走了，又回来了，但已经不是同一个人？
就像妹妹日记里写的：爸爸回来了，但是好像不是原来的爸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