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最里层有张纸条,边角都磨毛了,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我是不经意间发现的——本来只想找个旧充电器,却扯出了这个。
纸条上的字迹工整得有些诡异,一笔一划,像用小刀刻上去的:
1. 每天早上七点必须吃早餐,爸爸会准备煎蛋。如果煎蛋是黑色的,请假装吃完,然后吐在马桶里。
2. 妹妹的洋娃娃有六只。如果看到第七只,把它锁进阁楼,千万不要告诉妈妈。
3. 晚上十点后,如果听到厨房有切菜声,不要好奇,继续睡觉。
4. 每周三妈妈会穿红色毛衣。如果其他时间她也穿了红色,不要和她对视超过三秒。
5. 最重要的是:爸爸已经死了三年了。如果看到他,不要说话,不要呼吸,数到六十他就消失了。
我看完最后一个字,后背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开什么玩笑?我爸就在客厅看电视呢,刚才还让我帮他倒杯水。死了三年?那现在沙发上那个是鬼吗?
我捏着纸条走到客厅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我爸靠在沙发里,手里握着遥控器,电视上正放着一部老战争片,枪炮声轰轰作响。茶几上摆着他常用的玻璃杯,杯壁上还挂着水珠。
“爸。”我喊了一声。
他转过头,脸上是我看了二十年的皱纹和那双有点浑浊的眼睛:“咋了?”
“你……”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你最近是不是和妈吵架了?”
我爸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孩子说什么呢,我和你妈好着呢。”他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倒是你,最近老是神神叨叨的,没事少熬夜玩手机。”
他的表情太自然了,自然到让我觉得那张纸条才是个恶作剧。可那字迹……我低头又瞥了一眼纸条,工整得让人心里发毛。
“对了,”我爸忽然说,“明天早上想吃什么?冰箱里还有几个蛋,我给你煎。”
我脑子里瞬间闪过第一条规则:如果煎蛋是黑色的……
“都行。”我说,声音有点干。
回到房间,我把纸条摊在书桌上,盯着那些字看了又看。纸是普通的便签纸,淡黄色,边缘有点卷。我把它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
这到底是谁写的?为什么放在我抽屉里?最重要的是,这些规则是什么意思?
晚饭时,我特意观察了家里每个人。
我妈穿着淡蓝色的家居服,正在盛汤。妹妹坐在她旁边,抱着那只快褪色的兔子玩偶——那是她的第六个娃娃,我记得清楚,因为去年她生日时我数过。我爸在摆碗筷,动作和往常一样有点笨拙,筷子掉了一根,他弯腰捡起来,在衣服上擦了擦。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哥,你老盯着我看干嘛?”妹妹忽然抬头瞪我。
“谁看你了。”我低头扒饭。
“你就是看了!”她八岁,正是较真的年纪,“你是不是又想偷吃我冰箱里的布丁?”
“哎呀,吃饭都堵不住你们的嘴。”我妈把汤碗放在我面前,热气扑了我一脸,“赶紧吃,吃完写作业去。”
我嗯了一声,眼睛的余光却瞥见我爸的右手。他拿筷子的姿势有点奇怪,小指僵直地翘着,我记得他以前不这样。
是我想多了吧?
一定是我想多了。
周三早上,我被闹钟吵醒时刚好七点。家里有股煎蛋的香味,还夹杂着一点……焦味?
我穿上拖鞋走出房间,餐厅里,我爸系着那条格子围裙,正把盘子端上桌。盘子里是两颗煎蛋,边缘焦黄,看上去没什么问题。
“快来吃,凉了该腥了。”我爸说。
我坐下,拿起叉子。蛋煎得其实不错,蛋白凝固得刚好,蛋黄还是溏心的。我切下一块送进嘴里——
味道正常。
可当我准备切第二块时,忽然注意到煎蛋的背面。被我翻起来的那部分,贴着盘子的那一面,颜色深得不对劲。不是煎焦的那种褐黄色,而是……一种污浊的黑色,像是墨汁渗进了蛋白里。
我手一抖,叉子碰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怎么了?”我妈从厨房探出头。
“没、没什么。”我把煎蛋翻回去,盖住那黑色的一面,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有点烫。”
规则第一条:如果煎蛋是黑色的,请假装吃完,然后吐在马桶里。
我爸就坐在我对面看报纸。报纸遮住了他大半张脸,我只能看到他花白的鬓角。他翻了一页,纸张哗啦一声。
“爸,”我听见自己说,“今天的蛋煎得挺好。”
报纸后面传来含糊的应答:“嗯,你喜欢就行。”
我继续吃,但每一口都只切最上面那层,小心地避开下面黑色的部分。蛋黄流出来,沾在黑色的蛋白上,混成一种令人作呕的色泽。我强忍着恶心,把食物塞进嘴里,嚼两下就硬吞下去。
一顿早饭吃得我满头是汗。
最后一口咽下去时,我几乎是跳起来的:“我吃饱了!”
“才吃这么点?”我妈皱眉。
“早上不饿。”我端起盘子往厨房走,“我、我去洗盘子。”
“放水槽里就行,我来洗。”我爸放下报纸。
“没事没事!”我冲进厨房,把盘子往水槽里一扔,转身就钻进卫生间,锁上门。
马桶盖冰凉的触感让我打了个寒颤。我跪下去,把手指伸进喉咙里。
呕吐的感觉涌上来,早饭混着胃酸冲出口腔。我吐得眼泪都出来了,抬头时,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镜中的自己——脸色惨白,嘴角还挂着秽物。
我冲了水,打开水龙头洗脸。冷水扑在脸上,稍微清醒了一点。
这时,我听到外面传来妹妹的尖叫。
“啊——!”
我拉开门冲出去。妹妹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拿着一个我从没见过的洋娃娃。那娃娃穿着猩红色的裙子,金色的卷发,眼睛是两颗玻璃珠子,在灯光下反着光。
关键是,它很新。新的和妹妹其他六个破旧的娃娃格格不入。
“这哪来的?”我妈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
“在、在我床底下。”妹妹小声说,好像也觉得自己做错了事,“它突然就在那儿了……”
规则第二条:妹妹的洋娃娃有六只。如果看到第七只,把它锁进阁楼,千万不要告诉妈妈。
我快步走过去,从妹妹手里拿过娃娃。触手的瞬间,我打了个冷颤——这娃娃是冰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给我。”我说,声音比想象中冷静。
“可是……”
“这不是你的。”我把娃娃藏在身后,“我去处理掉。”
“处理什么?”我妈走过来,我注意到她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开衫。不是鲜红色,是那种接近棕红的颜色。今天周几?我拼命回忆——周三。对,今天是周三。
规则第四条:每周三妈妈会穿红色毛衣。如果其他时间她也穿了红色,不要和她对视超过三秒。
她今天穿了红色,但今天是周三。所以……这算正常?
“就是个旧娃娃,”我说,“妹妹从柜子深处翻出来的,我帮她扔了。”
我妈盯着我看。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平时看很温柔,但此刻不知为什么,我觉得那目光像针,扎在我皮肤上。
一秒。两秒。
我移开了视线。
“随便你。”她转身回厨房,“阁楼钥匙在电视柜抽屉里,别弄丢了。”
我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妹妹委屈地看着我,但没再说什么,抱着她的兔子玩偶回房间了。
我去电视柜找到钥匙,那钥匙很旧,铜色的,齿都已经磨平了。阁楼在走廊尽头,需要踩着一个活梯子才能上去。我搬来梯子,爬上去,钥匙插进锁孔时,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阁楼门开了,一股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堆满了杂物,旧箱子,坏掉的电器,还有一卷卷用塑料布包着的东西。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一点灰白的光。
我摸索着找到电灯开关,拉了一下,灯没亮。可能是灯泡坏了。
不管了。我走进去,想把娃娃随便扔在哪个角落,可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呼吸声。
很轻,很慢,但确实存在。
我僵在原地,手里的娃娃差点掉下去。呼吸声是从阁楼深处传来的,那里堆的杂物最多,形成一个黑暗的角落。
“谁?”我声音发颤。
没有回答。呼吸声还在继续,缓慢而均匀,像睡着了的人。
我该过去看看吗?还是该立刻离开?
规则里没说阁楼里有什么。但既然规则让把第七个娃娃锁进阁楼,那这里肯定不简单。
就在我犹豫时,手里的娃娃忽然动了。
不是我的错觉——它真的动了。那颗玻璃眼珠转了一下,看向我,然后,它的嘴角慢慢向上弯,露出一个诡异的、缝线裂开般的笑容。
我尖叫一声,把娃娃扔了出去。它掉在杂物堆上,面朝下,然后就不动了。
呼吸声也停了。
阁楼里死一般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