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里的小麦早已播种完毕,嫩苗怯生生拱出土层,一片浅绿铺展开来,就等着浇一遍冬水,才能扎稳根熬过寒冬。
出门讨要机井钥匙前,姐夫把我拉到一旁低声叮嘱,语气里满是无奈:“小峰,那一家子族人多势众,凡事别硬顶,能忍就忍一忍,别为了一时义气吃大亏。”姐姐在一旁也跟着劝,让我少争执、多退让,平平安安把地浇完比什么都强。我把这些话牢牢放在心里,默默点头应下,转身便往彩珑家走去。
我们生产队一共有三块连片地块,对应着三口独立机井,每口井都有单独的管理人,各管一片地、各自收取电费,互不干涉,这也是村里一直以来的规矩。我家的地归其中一口机井管辖,这口井的管事人叫彩珑。
我一早急匆匆赶到彩珑家讨要钥匙,他脸上堆着客套的笑,眼神却飘着不愿搭理,几句话就把我往外推。
“钥匙被二丑婶子拿走了,你去她家问问,顺便看看能不能排上浇地的队。”
我又赶到二丑婶子家,她同样不接话茬,转头就把我支给了三婶。
接下来便是一圈无休止的推诿,三婶推四婶,四婶推香谷婶子,香谷婶子让我找郭婶子,郭婶子又指向席治婶子,席治婶子最后告诉我,这事要找平辈的鹏哥才行。
整整一上午,我在村里挨家挨户来回奔波,一口热水没喝,脚底板磨得发烫发疼,绕来绕去,兜了一个大圈,问题终究还是落回了二丑婶子身上。
他们本是同宗同族,一个姓氏的大家族,血脉拧在一起,平日里抱团护短,在生产队里说话分量极重。我敲开每一扇门,听见的都是轻飘飘的推脱之词,心里一点点往下沉。他们是一家人,遇事互相兜着,唯独我,是个没有根的外人。姐夫和姐姐的劝告一遍遍在耳边回响,我不敢多争辩一句,生怕语气一重,就落个不懂事的话柄。脸上绷得紧紧的,刻意摆出一副顺从的模样,可只有自己知道,腿肚子一直在控制不住地发颤,那是底层人在强势宗族面前,本能的胆怯与无力。
论常理,冬灌不必把自己逼到深夜,大可慢慢排队等候。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被他们刻意排挤到最后,气温骤降、土地封冻,麦苗喝不上这关键一水,开春必然大面积冻死,一季的辛苦直接付诸东流。我看似急匆匆抢时间,实则被逼到了绝境,就算愿意熬夜硬扛,在人多势众的他们面前,我也从来没有真正争抢的资格。
一肚子火气死死憋在胸口,烧得五脏六腑都难受,可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半分情绪都不肯外露。我不愿在人前抱怨半句,更不愿把家里的难处摆出来,任人指指点点。我没有守在机井边干等,直接走到正在浇地的农户跟前,压着声音轻声询问。
“婶,问一下,你后边排的是谁家?晚上还浇不浇?”
对方很肯定地告诉我,下一户夜里不会再来。
我接着商量:“那我回家赶紧收拾一下,一会儿过来接你的班,把我自家的地浇完,您看行不行?”
对方没有明确点头,只淡淡应了一声,那一声默许,也带着几分不情愿。
这是我第一次独自给麦田浇冬水,从前修整垄沟、引水流淌,全是父亲一手操持,如今家里顶梁柱倒下,所有农活只能靠我自己硬扛。夜里没有半点月光,田野漆黑一片,远处村落早已沉寂,没有一盏灯火。冷风卷着寒意刮过旷野,麦苗被吹得沙沙作响,我腰间挎着手电筒,手里攥着铁锨,先找一把杂草捆进布袋,灌满水顺着垄沟推一遍,把新垄沟理顺不跑水,做完这一步,便不再反复挪动工具。
空旷的野地里只剩风声呜呜作响,我走到地头又折返回来,一遍遍查看水流走向,生怕哪里憋水、跑水,半分不敢懈怠。
垄沟修整稳妥,便开始改口浇水,先浇左边,再浇右边,来回把控水流大小。
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冷风像小刀子一般往领口里钻,割得人脸颊生疼。正低头忙活,冷不丁抬头,借着微弱的手电光,前方赫然隆起一团黑魆魆的土包——是那座新坟。
那一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心脏猛地一沉,头皮骤然发麻,每一根头发都直直竖起。一股寒气顺着后背直冲后脑勺,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剧烈转筋,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心底只想拔腿就跑,可回头望去,黑漆漆的麦地只有我一人,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又能逃到哪里去。
风声呜咽,像是有东西在身后喘息。我哆嗦着攥紧铁锨,冰凉的木柄硌得手心发疼,这是我唯一的依仗。咬着牙硬撑着往前挪,每一步都虚软发飘,脚下的泥土仿佛都在晃动,生怕脚下一空,被拽进无边的黑暗里。我不敢停顿,梗着脖子假装视而不见,内心早已慌作一团,恐惧顺着骨头缝往骨子里钻。
整整一夜,我一口水没喝,一步不敢歇,熬到天色微微发亮,眼看着地就要浇完。
本该夜里接班的那人,天亮后突然赶到地里,正是大家族里的人。他一眼看见我在浇地,当场沉下脸,不等我开口,劈头盖脸便骂了起来,嗓门扯得老大,生怕周围的人听不见。
“哪来的小兔崽子!没娘养的东西!谁让你加队浇地的?眼里还有没有长辈,有没有王法!”
周围早起下地的乡亲,都远远站在田埂上观望,有人看热闹,有人低下头假装没看见,没有一人上前替我说一句话。人情冷暖,在这一刻显露得淋漓尽致。
我手上把控水流的动作没有停下,力道却不自觉加重,攥着铁锨的手背绷得发青,指甲深深掐进木柄,几乎要嵌进去。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炭火,烧得生疼,满腔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恨不能当场跟他理论到底,可瞥见周围看热闹的人群,瞥见对方身后隐隐走来的同族亲戚,所有狠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看着他盛气凌人的模样,听着周围人躲闪的目光,我没再开口。
脸上烧得滚烫,心里恨极了,太阳穴突突直跳,浑身的血直往头上涌,攥着铁锨的胳膊僵硬得像块石头,青筋在皮下乱窜。
那股火顶在嗓子眼,只要一松劲,就能掀翻眼前的一切。
可脑子里猛地闪过父亲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一动不动,经不起半点风浪。又想起姐姐姐夫为难的神情,若是闹大了,他们还得硬着头皮去给人赔笑脸、登门道歉。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是我惹不起的。
念头一起,那股顶在嗓子眼的火,便硬生生被压回了肚子里。
我依旧低着头,死死盯着脚下的泥土,没再看那人一眼,也没再说半个字。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人窒息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我这一忍,不是服软,是自知惹不起;我这一退,不是大度,是怕连累身后那个摇摇欲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