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舟站在塔克拉玛干沙漠的边缘，脚下是和田河干涸的河床。河床里的沙子是白色的，被风吹成一道道平行的波纹，像一张巨大的、被翻旧了的纸。方知微站在他旁边，头巾裹住了头发和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手里拿着GPS，屏幕上显示着他们与目标位置的距离——直线距离还有两百三十公里。没有路，没有水，没有人。
一个当地的向导牵着三头骆驼站在他们身后，老人，七十多岁，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他看了看GPS屏幕，摇了摇头，说了一句维语。方知微翻译：“他说，那个地方去不得。他年轻的时候进去过，走到一半，骆驼不肯走了。不是累了，是怕了。他说沙子底下有东西。”
陈远舟从背包里拿出那块灰白色的石头——第四颗“瞳”的信标。它在他手心里逐渐变色，从灰白变成浅黄，从浅黄变成金黄，像被沙漠的阳光点燃了。光从石头内部透出来，不是脉动，是持续的、指向性的光，像一枚指南针的指针，指向沙漠深处。
“它在这个方向。”他面朝东南方。
向导看了看那块发光的石头，往后退了一步，画了一个十字——不是基督教的十字，是当地一种古老的手势，用来驱邪。他用维语快速说了一串话，方知微的脸色变了。“他说，那片沙漠叫‘库尔班通古特’，在维语里的意思是‘不回家的沙’。进去的人，出不来。”
陈远舟把石头装进口袋，从骆驼背上取下两个背包，一个自己背上，一个递给方知微。“你留在这里。”
“我说过，不行。”
她把背包背上，紧了紧肩带，从向导手里接过缰绳。向导没有再说任何话，转过身，沿着河床往回走。走了十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用维语说了一句话。方知微没有翻译，陈远舟也没有问。
他们骑上骆驼，朝东南方向走。沙丘连绵起伏，像一片凝固的海。每一座沙丘都长得一样，没有标志物，没有参照点。只有GPS屏幕上那个数字在缓慢变化——两百三十，两百二十九，两百二十八。白天的沙漠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声都没有。只有骆驼踩在沙地上的声音，噗，噗，噗，像有人在耳边敲一面蒙了布的鼓。
方知微走在前面，手里拿着GPS。陈远舟走在后面，右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捏着那块发光的石头。它在发烫，温度随着他们向东南方向推进而升高。不是外部的热——沙漠的空气温度是四十二度，但石头的温度至少五十度。它把能量转化为热量，像是导航系统在满负荷运转。
第一天走了八小时，推进了不到四十公里。沙漠里行走比平地上慢得多，每一步都陷进沙子，再拔出来，再陷进去。夜里，他们在两座沙丘之间的凹地里扎营。方知微用帐篷布搭了一个简易的遮阳棚，从背包里拿出干粮和水。陈远舟没有吃，他坐在沙地上，把手掌贴在沙面上。沙子是凉的，夜里的沙漠降温很快。但底下有东西是热的——不是地热，是球体。第四颗“瞳”，在几十公里外的沙层深处，在持续释放热量。热量通过沙粒传导，虽然衰减得很快，但他的手心能感觉到那个温度梯度，像走在一条隐形的热河旁边。
“它离地表很近。”陈远舟把手从沙面上拿开，手心里沾了一层细沙。他拍了拍，沙粒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像静电一样的噼啪声。“不是埋得深，是被沙子盖住了。可能是几千年前的沙暴，一次一次，把它埋到了现在的位置。”
方知微从背包里拿出探测仪，把探头贴在沙面上。屏幕上的波形剧烈跳动，不是正弦波，不是脉冲串，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波形——密集的、高幅度的、不规则的尖峰，像一台失控的心电图机。“它的能量太强了。比山西那颗还要强。”
陈远舟把灰白色的石头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沙面上。石头表面的光在夜色中格外明显，像一盏被拧到最亮的小灯。光不是均匀扩散的，是定向发射的，一束暗红色的光柱从石头表面射向东南方，消失在远处的沙丘后面。
“它在引路。明天继续。”
第二天，GPS上的数字变化得更慢了。不是因为走得慢，是因为沙丘变高了。每一座沙丘都要爬上去，再滑下来，再爬上去。骆驼开始不安，鼻孔喷着粗气，步子凌乱。方知微拉紧缰绳，安抚它，但它不肯往前走。它站在一座大沙丘的脊线上，四条腿发抖，怎么拉都不动。
陈远舟从骆驼背上跳下来，走到前面，蹲下来，把手掌贴在沙面上。沙子是烫的，不是太阳晒的烫，是从底下往上蒸腾的烫。他把手往下挖，挖了不到半尺，沙子烫到手伸不进去。他抽出手，指尖发红，没有起泡，但疼痛很明显。沙子底下的温度至少七十度。
“它在浅层。很浅。可能不到十米。”
方知微从骆驼背上取下探测仪，把探头贴在沙面上。屏幕上的波形跳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不是稳定的直线，是稳定的、规则的波形。正弦波。频率很低，振幅很大。和他在太平洋底、西伯利亚冻土层下、安第斯山脉的岩壁里感受到的波形，一模一样。
“就在这里。”
陈远舟从背包里拿出折叠铲，开始挖。沙子很松，但越往下越紧，越往下越热。挖了不到一米，铲子碰到了一样东西。硬物，不是岩石，是金属——或者说，是和钥匙同源的材料。他跪在坑边，用手刨开周围的沙子。暗红色的光从沙子里透出来，不是石头发出的那种光，是球体发出的光。它在沙层深处，距离地表不到三米。
他加快了速度。方知微也拿起铲子，在另一边挖。沙子从坑里飞出来，落在两侧。坑越挖越深，光越来越亮。热浪从坑底涌上来，烫得脸发疼。陈远舟把袖子拉下来，包住手掌，继续挖。
铲子又碰到了硬物。这一次，不是碰了一下，是直接戳穿了一层壳。暗红色的光从戳穿的裂缝里喷涌而出，像高压气体从阀门里泄出来。他丢掉铲子，用手扒开周围的沙子。一颗球体，暗红色的，半透明的，直径大约半米。从沙层里露了出来，像一个刚从土里挖出来的、还在发光的果实。
它比前几颗都大。不是因为它的尺寸更大，是它表面的结晶层更厚。结晶在沙子里长了不知道多少年，一层一层包裹，把球体变成了一个直径半米的、不规则的块状物。但球体本身还在，在结晶层的核心，在脉动。
陈远舟把手伸进坑里，指尖触到结晶层。结晶是热的，但不是烫，是那种温暖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的温度。他感觉到了脉动——球体的脉动，结晶层的脉动，还有他手心里那个暗红色点的脉动。三个频率在同步，像三只手表被校准到同一秒。
他抓住结晶层，往外拉。结晶层碎裂了，不是被掰碎的，是沿着规则的、几何形状的节理裂开的。一块一块的结晶从他手里脱落，落在沙子上，发出清脆的、像玻璃碎裂一样的声音。结晶脱落后，露出了里面的球体——暗红色的，光滑的，和前三颗一模一样。
陈远舟把它从坑里抱出来。它很沉，不是重量，是惯性。和前几颗一样，质量远超它的体积所应有。他把它放在沙地上，它立刻开始吸收周围的热量。沙子的温度在下降，从烫手降到温热，从温热降到常温。它把热量转化为能量，补充自己损耗的储备。
方知微蹲在球体旁边，把探测仪的探头贴在球体表面。屏幕上的波形从剧烈跳动变成稳定的正弦波，频率从高变低，从低变得更低，直到稳定在每分钟约四十次的水平。“它在补充能量。不是从我们这里，是从环境里。沙漠的热量、太阳的辐射、甚至地磁场，都在被它吸收。”
陈远舟把球体装进一个特制的帆布袋里，扎紧袋口，背在身上。它很重，但不是那种压垮人的重，是那种持续的、需要不断调整姿势才能平衡的重。
他站起来，面朝北方。来时的方向。方知微站在他旁边，看着GPS屏幕。“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长。骆驼不肯走了，只能步行。”
陈远舟转过身，看了一眼那个挖出来的坑。坑底还有残余的暗红色光，是结晶层的碎片在发光。光在缓慢衰减，像一座即将燃尽的篝火。
“走。”他说。
他们朝北方走去。骆驼没有跟上来。它们还站在沙丘的脊线上，四个黑点，在夕阳的逆光里像四座墓碑。方知微没有回头，陈远舟也没有。他们走在沙地上，每一步都陷进去，再拔出来，再陷进去。身后的脚印被风沙迅速掩埋，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方知微走在前面，陈远舟跟在后面。帆布袋里的球体随着他的步伐晃动，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后背，像一颗正在敲门的心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