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龙没有追上那个少年。
那是在一片干涸的河谷里。青龙正低头辨认方向,忽然听见远处传来碎石滚动的声音。他抬起头,看见一个少年从荒原上跑过来。赤着上身,皮肤晒得黝黑,手里空空如也。
他跑得极快,快到青龙只来得及捕捉到一道转瞬即逝的影子。少年自青龙身侧掠过,带起一阵热风,干燥滚烫,裹挟着浓郁的汗味与荒兽独有的腥气。脚下的大地微微震颤,并非源于身躯的重量,而是极致速度带来的余威。
少年侧头瞥了青龙一眼。那一眼仓促短暂,却让青龙清晰看清了他的模样——年少野性,眼底无半分恶意,唯有纯粹的好奇。转瞬之间,少年身形远去,如风般消散在荒原尽头。
青龙伫立原地,望向他消失的方向。追不上的。他心中了然。
后来他才知晓,那个风一样的少年,名叫帝江。
他独自一人在北俱芦洲的荒原跋涉了许久,早已分不清时日。干粮早已耗尽,水袋空空如也,随行的龙卫也在漫天风暴中失散,天地间,只剩他孑然一身。荒原无路,入目唯有漫天风沙与嶙峋乱石。
这是他第一次亲手猎杀荒兽。那是一头灰皮双头狼,身躯体量足足是他的两倍。他悍然上前,不御灵力,不持兵刃,仅凭赤手空拳。
重拳狠狠砸向第一颗狼首,指骨撞上坚硬头骨的刹那,清脆的骨裂声骤然响起——碎裂的不是狼骨,是他自己的指骨。刺骨剧痛顺着指尖蔓延至手腕,整条手臂都陷入麻木,他却没有丝毫停顿。
另一只手骤然探出,死死扼住另一头狼的咽喉。狼皮粗砺坚硬,指尖深陷皮肉,温热的鲜血顺着腕间缓缓流淌。他不断收紧掌心,清晰感受着狼的气管在掌间缓缓塌陷。
恶狼双目暴凸,长舌外翻,锋利的爪牙在他身上撕扯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血痕。他始终没有松手。
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甘渊宫自幼习得的道理:君子远庖厨,杀生乃不仁之举。下一刻,所有心软的念头,尽数被他狠狠掐灭。
将狼尸重重掷于地面,他大口喘着粗气。手臂鲜血淋漓,胸口爪痕密布,浑身浸染浓重的血腥味。他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指甲缝里填满狼的血肉,心中却无半分恶心,反倒生出一股酣畅的痛快。
身在甘渊宫时,饮水需用玉杯,步履需循规矩,连笑容都要收敛分寸,处处皆是束缚。而今满身血污,席地而坐,活脱脱像一头刚刚厮杀完毕的野兽。
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夜幕降临,他围坐在篝火旁,烤制着狼肉。肉块烤得焦黑,外皮糊作一团。他咬下一口,满口皆是焦糊苦涩,却依旧一口一口,将整块狼肉尽数吃完。
腹中饥饿依旧难消,他掰下狼的肋骨,再度架在火上炙烤。骨头被烈火灼烧开裂,内里鲜美的骨髓显露出来。这是他从未品尝过的滋味。他举起滚烫的骨棒,凑近唇边缓缓吮吸。滚烫、腥醇,却有着别样的鲜香。最终,他将所有骨髓吸食殆尽。
不知又跋涉了多少时日,远方终于浮现出一座孤山。并非北俱芦洲随处可见、被风沙磨平轮廓的矮丘,这座孤峰自茫茫荒原拔地而起,通体漆黑如墨,宛如一枚深深钉入大地的玄铁钉。
狂风行至山脚便骤然停歇,仿佛被无形之力尽数阻隔。山体顶端流淌着暗金色微光,将周遭乱石烘烤得滚烫,隔着靴履都能感受到灼人的温度。青龙每向前一步,肌肤便如同被万千细针同时穿刺,刺痛难忍。他不曾止步。
山顶的光芒并非烈火灼灼,也非日光普照,而是自山体深处缓缓透出,隐隐有万物欲破土而出之势。
青龙立于山脚,抬眸仰望。刺目的金光几乎让人睁不开双眼,他却固执地不肯移开视线。他缓缓踏出一步,一股磅礴无形的重压骤然席卷而来,仿佛整座黑山尽数压在胸膛之上。膝盖微微弯曲,他咬牙硬生生稳住身形,未曾屈膝半分。
再一步落下,威压陡增,鼻腔骤然涌出鲜血,耳畔嗡鸣不止。他停下了脚步。并非心生退意,而是身躯早已抵达极限,再也寸步难行。
山脚下,静静坐着一个人。赤着双足,周身遍布灰白霜纹,如同寒霜凝结。长发肆意散落,遮掩了大半容颜。他静坐于磐石之上,磐石四周凝结着一层薄薄寒冰,色泽与他身上的霜纹别无二致。口鼻呼出的气息凝作白雾,宛若隆冬寒雪。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凝望着山顶金光,纹丝不动。
青龙缓步走上前去。
那人闻声抬首,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是龙族。”他的声音清冷低沉。
“我名青龙。”少年沉声应答。
那人微微颔首,自报姓名:“玄冥。”
青龙顺势问道:“你在此处何为?”
“守山。”玄冥语气平淡,“此山,由我巫族世代镇守,已逾数百年。族人轮流值守,上一位守山之人刚刚离去,今日恰逢我当值。”
青龙心中一动,想起了荒原上那个追风的少年。
“方才离去之人,是不是身法极快?”
玄冥深深看了他一眼:“你遇见帝江了。”
帝江。青龙默默将这个名字牢记心底。
他抬眸望向山顶流转的金光:“山中秘物,你们为何不取?”
“无人可得。”玄冥的声音轻得如同风雪,“世人皆不能取,唯有静静相守。”
青龙没有继续追问,走到不远处的山石旁,默然落座。
玄冥侧目看他:“你为何不走?”
“无处可去。”青龙平静作答。
玄冥不再多言,重新收回目光,依旧静静凝望着山顶金光。
青龙静坐原地,任由北俱芦洲干燥的风沙拂面。前路茫茫,无目的地可奔赴,亦无光阴可追赶。父王命他入世历练,这荒原行路,便是最好的修行。
他无力登顶黑山,却可以静静守候。观望玄冥守山,等候过往来人,静待这座黑山中蕴藏的秘密慢慢浮现。风沙肆虐,打在脸颊生疼,他不曾躲闪;山石寒意浸透衣衫,刺骨冰凉,他不曾挪动。
一人守山,一人静坐,二人相隔十数步,默然无言,相伴于苍茫荒原。
远方荒原之上,狂风愈发呼啸汹涌。山顶那抹暗金色光芒依旧摇曳闪烁,明明灭灭,好似一颗鲜活跳动的心脏。
青龙未曾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