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竹楼外的火把果然没灭。
我揉着眼睛推开窗,看见山道上排了条长队,比昨天还长。人挤人,马挨马,手里捧的不是盒子就是匣子,连挑夫都雇了三拨。我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阵仗不是来求指点的,是来送礼的。
“云鹿仙子在吗?”一个穿青布短打的汉子踮着脚往里张望,“我们是南离边境青松门的,奉掌门之命,特来献礼致谢!”
我赶紧把脑袋缩回来,背靠墙喘了口气。昨天那一波已经把我整得腰酸背痛,今天怎么又来?我摸了摸脸,确认自己丸子头没散、嘴角没油渍,这才重新探出头,摆出一副“本座早已料到”的淡然表情:“进来吧。”
他们鱼贯而入,把东西堆在院中空地上。木箱、锦盒、陶罐、卷轴……一层叠一层,眨眼工夫就垒成了个小山包。我站在竹楼上往下看,感觉自己不是小师妹,倒像是收破烂的老掌柜。
“这些都是各派送来的?”我问底下帮忙清点的小弟子。
“回师姐,”那孩子擦了擦汗,“东边台子归天机宗一系,西边是万毒谷那边的,北边算大相寺和南宫世家的。您昨儿贴的纸条还在呢,谁也不敢放错。”
我低头一看,果然,三块歪歪扭扭的木牌立着,上面画着简笔图:一个八卦、一条蛇、一串佛珠。底下还写着一行小字:“送错不退,概不负责。”
我心里暗笑,这招还是从王大叔那儿学的——他卖芝麻饼时就在摊前插块板,写“买定离手,掉地不捡”。现在倒好,拿来管江湖大派了。
正想着,又一波人来了。领头的是个紫袍老者,胸前绣着毒蝎纹,一看就是万毒谷执事级的人物。他双手捧着个玉匣,走得极慢,仿佛里面装的是祖宗牌位。
“此乃谷主亲赐,《百草辨毒图谱》全卷,另附寒髓玉瓶一只,内封千年冰蚕丝,可防剧毒侵体。”他恭敬地把匣子放在西台,退后三步行礼。
我点点头,心想这图谱我上次翻过两页,光是名字就看得头晕:“断肠草、见血封喉、七步倒、迷魂藤”……跟菜市场价目表似的,全是要命的货。现在倒好,直接送上门让我当教材了。
紧接着,天机宗的人也到了。这次来的不是道士,而是个戴斗笠的老仆,牵着一头毛驴。驴背上驮着个青铜罗盘,直径快有一尺,表面刻满星轨符文,旁边还绑着一卷竹简。
“宗主说,‘星轨推演残卷’唯有真命之人可参,特命小人送来,请云鹿师妹好生保管。”老仆把东西卸下,又递上一封信,“宗主亲笔,言明您是他最看重的关门弟子。”
我接过信,手指有点抖。不是感动,是怕——这话说得太实诚了,再往下走一步,怕是要逼我接任宗主了。
最后来的是南宫世家的车队。四匹高头大马拉着一辆雕花马车,停在北台前。车上下来个管家模样的人,打开车厢,取出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两张纸。
“家主有令,三千金票已存入附近钱庄,凭此凭证可随时支取。另赠江南别院地契一纸,位于姑苏城外枫桥畔,冬暖夏凉,适宜休养。”
我盯着那张地契看了半天,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地方要是租出去,一年收的租金够我吃十年芝麻饼。
人终于走完了。我瘫坐在竹楼门槛上,看着院子里三座“礼物山”,感觉比打赢一场大战还累。
“师姐,要不要开箱登记?”小弟子拿着笔墨册子凑过来。
“别。”我摆摆手,“先晾着。谁送的东西谁心里有数,真要查起来,跑不了。”
我跳下楼,走到东台前蹲下,翻开那卷《星轨推演残卷》。竹简上的字又细又密,配着些看不懂的星图,翻两页就眼花。我嘀咕:“我要是真能算天象,昨夜就该预知今天会累死。”
转头去西台,打开《百草辨毒图谱》。这次倒是图文并茂,每种毒物下面都画得清清楚楚,连叶子有几瓣、花蕊颜色深浅都标了。我指着其中一页对小弟子说:“这个,像不像王大叔家后院长得那种野菜?”
“像!但王大叔说了,那个吃了拉肚子。”
“那就对了,估计就是同科的。”我把图谱合上,塞进背篓,“留着,以后印成小卡片发下去,省得老百姓乱采野菜中毒。”
北台的大相寺包裹最朴素,黄布包着一本线装书和一串念珠。书是《金刚心经注疏》,字大行疏,读着不费劲。我随手翻到一页,上面写着:“妄念起时,如风过林,不必追,不必压,听其来去。”
我愣了两秒,突然觉得这话挺应景。
我装神弄鬼这么久,不就是靠“妄念”活着?别人以为我是半仙,我就装下去;别人给我跪,我就受着;别人送秘籍,我就收下。我不追虚名,也不压野心,让它来,让它去,只要我还站着,就没人能揭我底牌。
我把书放进背篓,顺手拿起那串沉香念珠。木头光滑,闻着有股淡淡的药香。我绕在手腕上试了试,大小刚好。
傍晚时分,人终于散尽。我让小弟子守着院子,自己拎着炭笔和几张粗纸上了竹楼。月色渐起,照得栏杆发白。我盘腿坐下,把白天收到的拜帖一张张摊开,挑出几条看得懂的附言:
“青松门求赐避灾口诀。”
“北境镖局愿购防毒丹方。”
“姑苏村民请仙子择吉日祈雨。”
我一条条看着,越看越清醒。这些人不是来拜神的,是来讨活路的。
我抓起炭笔,在纸上画了个方框,写上“可用资源”。下面列:
- 《百草辨毒图谱》→ 简化为识毒卡,托商队发放
- 南宫家赠金 → 修驿站、设消息点,报灾情换饼
- 寒髓玉瓶 → 暂存,将来或可制解毒贴
- 星轨残卷、心经注疏 → 锁箱,等我能看懂再说
我又撕下一张纸,在背面画了个小摊子,上面插着牌子:“消息换饼——你说灾情,我给芝麻饼。”底下画了个笑脸。
做完这些,我靠在柱子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不是神仙,也没打算成圣。但我手里的这些东西,既然来了,就不能白来。我可以用它们换平安,换信任,换一条不会被轻易掀翻的活路。
我摸了摸背篓,里面躺着四派送来的秘籍。它们现在对我来说,一半是保命符,一半是烫手山芋。但总有一天,我会让它们变成真的有用的东西。
楼下传来脚步声,小弟子上来汇报:“师姐,全都归置好了。三处台子没混,拜帖按门派码齐了,您要看吗?”
“明早吧。”我打了个哈欠,“今晚我想歇歇。”
他退下后,我独自坐着,望着月光下那三座礼物堆。它们不再只是贺礼,更像是一份份沉甸甸的契约——你们信我,我便不能只躲。
我从怀里掏出一块芝麻饼,是今天不知哪个访客偷偷塞的,纸包上写着:“王大叔家的,甜度刚好。”
我咬了一口,酥脆掉渣,甜而不腻。
我一边嚼着,一边想:明天还得继续营业。
但至少,这次我不只是装模作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