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我就被外头的动静吵醒了。不是鸟叫,也不是风刮竹林那种沙沙响,是人声,马蹄声,还有不知道谁家的狗在狂吠。我迷迷瞪瞪掀开被子坐起来,脑袋还沉着,昨晚睡得晚,睡前还在想万荧心那丫头现在是不是正蹲在荒屋里啃冷窝头。
结果一开门,差点被门口堆着的东西绊倒。
拜帖。一堆拜帖。纸片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有人拿尺子量过一样,最上面一张写着“南离边境·青松门敬上”,字写得还挺端正。我揉了揉眼睛,心想这谁送来的?走错门了吧?
可下一秒我就反应过来了——坏了,名声传出去了。
我光脚踩在竹板地上,冷得一激灵,赶紧套上鞋走到栏杆边往下看。好家伙,竹楼底下已经站了好几个人,穿的都不是寻常百姓的衣服。一个穿灰袍的年轻道士手里捧着个木匣,见我露头,立马拱手作揖:“天机宗记名弟子奉师命前来,恭贺云鹿师妹功德圆满,特来呈报‘预言灵台’修复名单!”
我一听这话,头皮直接炸了。
什么灵台?什么名单?我什么时候成他们正式编制了?我记得我上次去天机宗,明明只是顺嘴胡诌了一句“三日后有雷雨,宜修屋顶”,结果他们真信了,第二天全宗上下扛着瓦片上房,连宗主都亲自上去补了一块。我还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怎么现在又冒出个“功德圆满”?
我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哦……原来如此。辛苦你们跑一趟。”
“师妹不必客气!”那道士一脸崇敬,“您那一卦断得准极了,若非提前预警,南离军突袭时我们根本来不及布防。如今各派都在传,说您是‘半仙临尘’,专为渡劫而来!”
我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半仙?我连正经八字都不会算!当初背《江湖风云录》的时候只记得主角会掐指一算,我也学着比划两下,结果还真有人信。后来发现这招好使,干脆一路装到底,没想到现在越滚越大,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我捏着那张拜帖,心里直打鼓。这才一夜工夫,消息就传遍江湖了?我抓万荧心的事还没收尾呢,怎么先变成救世主了?
正发愣,又来了一拨人。
两个穿紫袍的汉子从林子里走出来,领头那个胸前绣着毒蝎纹,一看就是万毒谷外围的人。他没进院子,就在门外抱拳行礼:“奉谷中执事之命,特来致谢。前番叛乱能平,多赖小姐暗中指点‘毒源在东厢’五字,我等依言搜查,果真起出埋藏毒蛊三十七具。”
我眨了眨眼。
等等,那句话我是随口说的啊!
那天我去万毒谷蹭饭,路过东边小院闻着一股怪味,随口说了句“这地儿该通风了,不然容易长毒蘑菇”。结果他们居然当成密令去查,还真挖出东西来了?这运气也太邪门了。
我心里一边嘀咕,脸上还得绷住。我微微颔首,语气平静:“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那人深深一拜,退下了。
我站在原地,感觉有点飘。这江湖吧,有时候真不能太实诚。你越装没事,别人越觉得你深不可测;你要是老实交代“其实我瞎猜的”,估计当场就得被人架出去浸猪笼。
第三波来的是个游方僧人,背着个布袋,手里拎着篮子。他走到门前,合十道:“大相寺方丈遣贫僧前来,赠素斋一篮,并传一句话——您乃当世‘破妄之人’。”
我接过篮子,里面是热腾腾的馒头和一碗豆腐汤,香味扑鼻。
我差点感动得当场落泪。终于有个实在的了!
但我还是忍住了,只淡淡点头:“烦请转告方丈,鹿某愧不敢当。”
僧人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抱着篮子回屋,把饭菜放在桌上,自己一屁股坐在小凳上,咬了口馒头。真香。但更香的是——我现在算是彻底安全了。谁还敢动我?天机宗认我当师妹,万毒谷说我指点过他们,连大相寺都封我“破妄之人”,这身份链拉得比城墙还厚。
外面人没走完,又有几个陌生面孔在楼下徘徊,手里都拿着帖子,却不敢上前。我扒完饭,抹了把嘴,重新披上外衣下楼。
“下一个!”我喊了一声,感觉自己像个菜市场开摊的老板。
来的是个矮胖汉子,自称是北境一个小镖局的管事。他说他们押镖途中遇伏,死了三个兄弟,幸亏收到一封匿名信,写着“改道西岭,夜行勿火”,才躲过一劫。“我们查了好久,最后听说是您在战后随手写的调度令里提过这一句,所以……这是谢礼单子,请您过目。”
我接过单子扫了一眼:白银五十两、快马两匹、防身匕首一对。
我立刻把单子塞回去:“不要钱,不要马,刀可以留着。”
他愣了:“那您要什么?”
我想了想:“下次路过这边,带包芝麻饼就行。王大叔家的。”
他点头如捣蒜:“记下了记下了!”
就这样,一整天我都坐在竹楼厅堂里接待访客。有送谢礼的,有求指点的,还有纯粹来瞻仰“半仙”真容的。我全程保持微笑,内心疯狂吐槽:
“你们能不能挑个不吃饭的时间来?”
“这位大哥,我不是真的能未卜先知,我只是比较擅长事后总结。”
“再问一遍,我不收徒,不传功,不炼丹,也不解姻缘——别问我能不能算桃花运!”
中午的时候,有个小姑娘怯生生地递进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听闻您能预知生死,求问家父病况如何?”我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字,心里咯噔一下。
我没回。把纸条折好放进了灶膛,点了火。
有些事,装可以,骗不行。我能靠信息差活命,但不能靠谎言夺人心。
傍晚时分,最后一拨人终于走了。我瘫在门槛上,腿都快麻了。满桌全是没拆的拜帖,风吹过来,几张纸飞了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转,落进院子里的水缸里,慢慢洇湿下沉。
我懒得动。
抬头看天,月亮已经出来了,不大,但挺亮。竹竿上挂着我之前穿的那条粗布裙,洗过好几遍了,颜色发白,袖口还破了个洞。那是我刚穿书那天穿的衣服,当时缩在山沟里啃树皮,生怕被人发现是个冒牌货。
现在没人怀疑了。
反而一个个抢着来认我这个“小师妹”。
我盯着那条裙子看了好久,忽然笑出声:“喂,原来的你啊,要是知道现在人人都抢着见我这个‘小师妹’,会不会惊掉下巴?”
没人回答。
只有风穿过竹叶,发出细微的响。
但我自己知道答案。
她一定会吓得躲进床底下。
我又坐了一会儿,肚子开始咕咕叫。今天光顾着应付人,午饭都没好好吃。我摸了摸口袋,想找点干粮,结果掏出一块芝麻饼——不知道哪个访客偷偷塞的,包装纸上还写着“王大叔亲手烤,甜度刚好”。
我咬了一口,确实是那个味。
甜而不腻,酥脆掉渣。
我靠着门框,一边啃饼一边想:其实也没那么糟。虽然累点,虽然得一直装,虽然随时可能翻车,但至少……我活着。而且活得还不错。
不再是那个躲在角落怕被发现的炮灰小师妹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拜帖,随手捡起一根小棍,在地上划拉:“天机宗、万毒谷、大相寺、南宫世家……啧,我现在人脉比掌门还广。”
正得意着,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我抬眼望去,山路上影影绰绰,又有火把亮了起来。
我叹了口气,把最后一口饼吃完,拍了拍手站起来。
看来明天还得继续营业。
毕竟,当个传奇也不能随便请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