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山头,我正蹲在竹楼外的矮凳上啃芝麻饼。王大叔送来的最后一块,边角有点发硬,咬一口掉渣,还得用手接着,不然风一吹全糊袖口了。
身后那面染血的令旗还插在高台边上,风吹得呼啦响。昨夜那一仗打得人腿软,现在太阳出来了,山谷里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知道,南离那帮人没那么好打发。他们输得起一次,未必肯认命。
探子是踩着露水回来的,鞋底沾着泥,裤脚湿了一圈。他喘着气递上密报,嗓门压得低:“南离残部溃散,主将重伤遁走,再无战力。”
我点点头,把纸条顺手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不是我想吃纸,是这年头消息太贵,万一被谁捡去,又得闹出点幺蛾子。咽下去的时候有点卡喉咙,像吞了张旧地契。
“伤亡呢?”我问。
“各派轻微,工兵队有个兄弟扭了脚,说是追敌时踩进自己挖的陷马坑。”
“……让他领双份烤兔腿。”我叹了口气,“下次记得在坑边立个牌子,写‘前方有坑,走路小心’。”
探子憋着笑退下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饼渣,抬头看天。云不多,星星早该散了,可我记得昨晚月亮的位置,今早不该这么亮堂。我眯眼看了会儿,忽然觉得头顶这片天干净得有点假。
就像万荧心每次笑的时候,眼珠子都不动。
想到她,我心里咯噔一下。
“对了,”我叫住刚要走远的传令兵,“万毒谷那边,最近有动静吗?”
他回头:“听说大师姐不见了,谷里乱了一阵,后来又静下来。有人看见她前两天往西南方向去了,但没人敢确认。”
我“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但我知道,她不会走那么明的路。万荧心这人,宁可绕三百里荒岭,也不愿踏一条人踩过的道。她怕被人记住脚印。
我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昨夜敲鼓敲得指节发僵,现在一动还有点酸。我甩了甩手,心想这身子骨真是越来越不经造,才打一晚上仗就快散架,以后要是真开“云鹿讲武堂”,招生简章第一条就得写:“本堂不收体弱多病者,尤其不能久站久敲鼓。”
正琢磨着,远处山路扬起一阵尘土。
不是大军压境那种滚滚黄烟,就是一小股灰扑扑的风卷着落叶往前跑,像是谁急着赶集,鞋底带起了土。
我盯着那条路看了会儿,忽然笑了。
你说你都输这么多次了,怎么还不懂放弃呢?
我转身回竹楼,顺手从墙角拎了个小布袋。里面是我攒了好久的干果,本来打算哪天逃命路上当口粮,现在看来,得换个用途。我把袋子打开,倒出几颗松子,在地上摆成一条线,指向西南方向。
旁边守夜的小弟子看见了,愣了一下:“云姑娘,这是……?”
“占卜。”我说。
“啊?”
“骗小孩的。”我坦然道,“但我猜大人也信。”
他一脸懵地走了。
我坐回竹楼栏杆上,两条腿晃荡着,望着那条尘土落定的山路。
万荧心现在应该已经知道南离败了。她肯定躲在哪间破屋子里,听着信使低声汇报,手里端着一杯冷茶,脸白得像纸。
她一定会想:为什么?明明计划得天衣无缝,明明借了北风王朝的势,明明连南离精锐都出动了——怎么还是输了?
她不会想到,是因为我看过这本书。
更不会想到,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活着离开这个故事。
我不是什么大善人。我能活到现在,靠的也不是心慈手软。
她第一次想用毒香熏死我,我没拆穿,因为我还要借她的毒王宝典唬人;
第二次她勾结北风杀手埋伏我在断魂崖,我没揭发,因为那时我还没拿到大相寺的“荣誉弟子”牌匾;
第三次她在我饭里下幻药,让我当众出丑,我装晕过去,醒来还哭着说“姐姐我错了”,其实心里已经在盘算怎么让她名声扫地。
我从来不反击得那么快。
我要等,等到她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等到她以为胜券在握、笑得最得意的时候——
我才动手。
而现在,她输了最后一场赌局。
她的靠山倒了,她的盟友跑了,她的名字在江湖上成了笑话。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脱下那身紫纹袍,烧掉所有信物,换上粗布衣裳,偷偷摸摸地逃。
可她忘了,逃命这条路,我也走过。
我还记得自己刚穿书那会儿,躲在天机宗后厨啃冷馒头的日子。那时候我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生怕哪个细节露馅,被人当成妖女扔下山崖。
所以我懂她现在的恐惧。
但我不会可怜她。
我拍拍屁股站起来,冲楼下喊:“来两个人!”
两个弟子应声跑上来。
“去盯住三条路。”我说,“西南栈道、清水渡口、还有黑松林小径。尤其是西南那条,路偏,人少,适合独行客。”
“要是看见她呢?”
“别动。”我说,“回来报我。”
“要是她反抗?”
“我说了别动。”我翻了个白眼,“我又没让你们抓她,你们冲上去喊一声‘万大师姐您慢走’,她不得当场吓尿?”
两人点头如捣蒜,撒腿就跑。
我重新坐下,仰头看天。
星星确实没了,可我知道它们还在。就像万荧心以为自己隐姓埋名就能消失,其实她的影子早就印在我脑子里。
她焚信物,我不管;
她毁铜镜,我由她;
她换衣服、改名字、走暗道——
我都看着。
因为我不急。
真正的报复,不是一刀砍下去。
是让她自己走到绝路上,回头一看,发现我一直跟在后面,笑眯眯地说:“哟,这么巧?”
我掏出怀里最后一块芝麻饼,咬了一口。
甜的。
可能是王大叔今天心情好,多放了糖。
我一边嚼一边想,等这事完了,我真要去开个学堂。
不教剑法,不讲内功,就教人怎么活命。
第一课标题我都想好了:《论反派临死前为什么要作死逃亡》。
重点标注:**因为主角从来就没打算放过她**。
山风拂过竹楼,带来一丝凉意。
我裹了裹外衫,望着西南方向的最后一缕尘烟。
她已经上路了。
包袱不大,走得也不快。
她以为黑夜是她的掩护。
但她不知道,有些人,白天睡觉,晚上睁眼。
我轻轻说了句:“走吧,别回头。”
然后低头,继续啃我的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