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将那一刀劈得挺狠，火光映在他脸上，像是要把整座山都砍出个豁口来。我握着鼓槌的手心全是汗，胳膊酸得快抬不起来了，但还是咬牙把最后一通鼓敲完——咚！咚！咚！
风无痕在我旁边动了。
他没说话，只是往前跨了半步，青锋剑彻底出鞘，寒光一闪，人已经掠下高台。
我喘了口气，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那群黑压压的影子朝这边冲。说实话，真有点腿软。打了快一整夜，中间连口水都没喝，全靠王大叔摊子上顺来的半串烤兔腿撑着。现在那点油水早烧干净了，肚子咕噜一声，还挺应景。
“云姑娘！”传令兵跑得比兔子还快，一头撞上来，“东岭坡道的油草带……点不着！湿气太重！”
我翻了个白眼：“谁让你们埋在背阴处的？我说了多少遍要晒干再铺！”
“可、可是您也说了不能被人发现……”
“行了行了。”我摆摆手，“拿火折子去点，别整那么大动静，冒点烟就行，装神弄鬼嘛，关键在氛围。”
他愣了一下，忽然反应过来：“哦！对！假装山火！”
“滚吧你。”我踢了他一脚后跟，“动作快点，再磨蹭敌人都爬到脸上了。”
他撒腿就跑。
我揉了揉太阳穴，心想这仗打得真是越来越像菜市场吵架——拼的不是力气，是嗓门和临场发挥。
远处，风无痕带着一小队精锐已经摸到了敌军侧翼。他们没打灯，也没喊口号，就跟几道影子似的贴着岩壁走。敌军正猛攻正面，根本没注意左边那片乱石堆里钻出了一群要命的家伙。
“成了。”我喃喃道。
下一秒，风无痕的剑光划破夜空，像一道银线撕开了黑布。紧接着，惨叫声起，敌阵一阵骚动。主将刚举起刀准备冲锋，亲卫队就被冲散了，他自己也被逼得连连后退。
我立刻抓起铜锣，“哐！哐！哐！”连敲三声。
这是收兵信号。
各营弟子训练多日，一听锣响，立马有序后撤。疲惫的往回跑，生力军补上缺口，断桥口那边还有人顺手推了块备用石头下去，轰隆一声，直接把最后几个想逃的堵死在坡底。
敌将见状，脸色铁青，吼了几句什么，但我听不清。反正意思大概是“撤”——因为他转身就跑了，跑得还挺利索。
南离军残部跟着溃退，队伍乱成一团，有人摔下陡坡，有人被同伴踩倒，连盾牌都扔了。我们这边没人追，毕竟累得够呛，能站着都不错了。
火势渐弱，天边泛起一丝灰白。一夜大战，就这么结束了。
我站在高台上，腿有点抖，不是怕的，纯粹是饿的。低头一看，斗篷上全是灰，袖口还沾着不知道谁甩过来的一点泥巴。鼓槌还在手里攥着，指节发麻，松都松不开。
“云鹿。”风无痕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我身后，声音低低的，“可以下去了。”
“再等等。”我说，“让我多站会儿。”
我不敢动。一动好像就会倒。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站到我侧后方，手扶剑柄，像根柱子似的立着。我知道他在守着我，以防万一有漏网之鱼杀回来。
可其实我现在最怕的不是敌人，是我自己撑不住当场坐下。
过了一会儿，传令兵又来了，这次捧着个木盘，上面放着一面染血的令旗。
“各派清点完毕，伤亡轻微，敌军已退至十里外。”他顿了顿，“大家都说……这旗，该还给您。”
我盯着那面旗，红一块黑一块的，也不知道是血还是烟熏的。
“我还以为你们会自己留着当战利品呢。”我嘟囔。
“都说……这是您指挥的。”他认真道，“没人抢功劳。”
我咧了咧嘴，伸手接过。
旗杆入手沉甸甸的，比想象中重。我把它插在瞭望台边上，风吹得猎猎作响。
“行吧。”我说，“那我就收着了，回头挂床头，当辟邪用。”
传令兵笑了，憋着不敢大声。
我转头看风无痕：“你说，我要是拿这旗去换顿早饭，南宫家肯不肯？”
他看了我一眼：“你前两天刚坑了他们三百斤腊肉。”
“那不一样。”我振振有词，“那是军需物资，这是个人收藏。”
他没接话，嘴角抽了一下。
我知道他又在忍笑。
这时，底下陆续有人往高台这边聚。有玄霄剑派的弟子，也有其他门派的，一个个灰头土脸的，但精神不错。他们不靠近，就在下面站着，有的抱拳，有的点头，还有个小道士远远地给我磕了个头，把我吓一跳。
“哎哟使不得！”我赶紧摆手，“我还没羽化登仙呢！”
没人说话，但气氛变了。
以前他们看我，眼神都是“这小姑娘又在搞什么花活”，现在不一样了，是真服气。有人小声议论：“没想到啊，真让她给挡下来了。”“那一招火烧坡演得跟真的一样。”“她敲鼓的节奏，我们到现在还记得。”
我听着，耳朵有点热。
不是害羞，是困的。眼皮直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的，差点栽栏杆上。
风无痕伸手扶了我一把：“去歇会儿。”
“不了。”我摇头，“我还得等个消息。”
“什么消息？”
“王大叔的烤摊保住了没。”我严肃道，“那可是战略要地。”
他沉默两秒，终于低声笑了出来。
笑声不大，但在清晨的山风里特别清楚。
我正想吐槽他笑点是不是太低，忽然看见远处山坡上有个人影晃了一下。定睛一看，是王大叔，扛着烤架，手里还拎着个食盒，慢悠悠往这边走。
“嘿！”我精神一振，“他还活着！”
王大叔走到台下，仰头喊：“云姑娘！您的夜市摊本尊亲自抢救回来了！炭盆没坏，调料罐子也全在！就是……少了半串兔腿，被踩进泥里了。”
我感动得差点掉眼泪：“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客气啥。”他嘿嘿笑，“我还带了豆浆油条，趁热吃！”
我二话不说，接过食盒就蹲地上开吃。
风无痕皱眉：“你就在这儿吃？”
“不然呢？”我嘴里塞满油条，“我又不是什么高贵人物，还得回房更衣沐浴才能进食？再说了，战士流血，伙夫流汗，咱们平等。”
他无奈，只好站旁边替我挡风。
我一边啃油条一边数人头：东岭暗哨全在，松林坡一组毫发无损，西坡弓手只轻伤两个，连工兵队挖的粪坑都没被踩中——完美规避友军误伤。
这场仗，赢了。
而且赢得不难看。
吃完最后一口豆浆，我把碗一放，拍拍手：“宣布一下，全军休整，轮班值守照旧，受伤的优先疗伤，没受伤的睡大觉。另外——”我指了指那面染血的令旗，“今晚加餐，用这旗煮汤喝，补补气血。”
底下哄堂大笑。
风无痕扶额：“你少说两句真会死？”
“不会。”我理直气壮，“我说话是为了提振士气，懂不懂？”
他懒得理我了。
阳光渐渐洒满山头，照得人暖洋洋的。我靠着栏杆，看着远处平静下来的山谷，忽然觉得这一夜像做梦。
从一个只想苟命的小师妹，到现在被人围在中间喊“云姑娘”，说实话，我还是不太习惯。
有人敬我是因为怕我神机妙算，有人信我是因为我真把敌军吓退了。可我知道，我没那么厉害，我只是看过这本书，知道他们会从哪条路来，也知道人累到极限就会犯错。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我现在站在这里，手里握着旗，身边站着风无痕，脚下是庆功的人群。
我抬头看了看天。
老天爷，你说我穿书这事吧，本来是个悲剧开局，怎么现在越活越像爽文了呢？
风无痕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我咧嘴一笑，“等这事完了，我能去开个兵法私塾吗？就叫‘云鹿讲武堂’，专教人怎么用烤串和粪坑打赢仗。”
他看着我，眼神认真：“只要你不开在玄霄剑派门口，我没意见。”
“啧，格局小了。”我摇头，“我打算先去万毒谷办分校，再在天机宗设考点，最后在大相寺挂牌认证——佛曰：兵者，诡道也。”
他没忍住，又笑了。
笑声落下时，我看见远方山路上扬起一阵尘土。
新的一天，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