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一点火光闪现。
我握紧瞭望台的栏杆,指节发白。风无痕站在我身侧,呼吸微沉,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来了。”我说,“别慌,按计划来。”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你确定他们会走东岭?”
“不确定。”我老实说,“但他们要是真聪明,就不会走正道。正道有滑石粉、绊索、粪坑三件套,谁踩谁倒霉。换我是他们前锋,肯定绕路。”
话音刚落,传令兵捧着铜镜小跑过来,声音压得低:“姑娘,镜面反光偏东南——敌军主力正在攀爬东岭陡坡,距断桥口约半里!”
我点点头,心里那根弦终于落了一半。还好,他们没傻到一头撞进主路陷阱。
“二组改走松林坡接应,三队收缩至断桥口封退路,一组放两波箭后佯装败退!”我语速飞快,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往外蹦,“顺便让西坡弓手往烟里射火箭,不用准,亮就行!”
传令兵愣了一下:“射……烟?”
“对,烟!”我翻了个白眼,“你当他们是来郊游的?肯定要放烟雾弹遮视线。可烟一烧起来,风向一变,就成了咱们的探照灯。火光一照,爬墙的就跟墙上贴的年画似的,想藏都藏不住。”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转身就跑。
风无痕看着我:“你还真把战场当厨房使唤?油盐酱醋都能打仗?”
“那当然。”我哼了一声,“现代人不会点外卖,还能不会点火吗?再说了,这又不是头一回演戏。上次我在大相寺蹭饭,不也靠一盏长明灯演出了‘佛祖显灵’?”
他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忍笑。
毕竟在他眼里,我可能就是个整天不干正事、净整花活的小丫头。可实战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不是吗?
果然,不到一盏茶功夫,东南方向传来一阵骚动。先是几声闷响,接着是短促的惨叫——那是中箭的声音。紧接着,一团橘红色的火光从浓烟中炸开,映出几个黑影正贴着岩壁往上爬,姿势别提多滑稽了。
“好家伙,还真有人徒手攀岩?”我啧了一声,“也不怕摔下来磕坏脑子。”
风无痕冷声道:“是死士,不怕死。”
“不怕死也没用。”我拿起鼓槌,轻轻敲了两下,“听我鼓声行事——第一响,西坡火箭齐发;第二响,断桥口落石启动;第三响,二组包抄后路。”
鼓声咚——咚——咚——
三声落下,山间骤然热闹起来。
西坡火矢如雨,尽数射入烟幕,刹那间照亮半边天。那些藏在烟里的敌兵暴露无遗,有的被当场射落,有的慌乱中失手坠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与此同时,断桥口两侧巨石轰然滚落,直接堵死了唯一的退路。南离军前锋被困在狭窄山道中,前不能进,后不能退,阵型瞬间乱成一锅粥。
“漂亮!”我忍不住拍手,“这叫什么?这叫因地制宜,废物利用!烟能挡视线,也能当靶纸;石头能挡路,也能当门神!”
风无痕瞥我一眼:“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不能。”我理直气壮,“你不说话显得高冷,我说话显得机智。咱俩互补。”
他又想抽嘴角,硬生生憋住了。
战场局势开始倾斜。
可敌人也不是吃素的。
很快,对方主将反应过来,立刻下令集结重甲步兵强攻正面。这些人披着铁鳞铠,举着盾牌,一步步稳扎稳打地往前推,像一堵会走路的墙。
“坏了。”我眯起眼,“这是要玩命啊。”
风无痕手已出鞘三寸:“要不要我带人迎上去?”
“别急。”我按住他手腕,“你可是王牌,不能随便扔。再说,咱们还没亮真正的底牌呢。”
“底牌?”
我咧嘴一笑,冲远处挥了挥手。
不多时,一个穿着油腻围裙、满脸胡茬的汉子跑了过来,手里还拎着半串烤肉:“云姑娘,摊子准备好了!”
“辛苦王大叔。”我拍拍他肩膀,“记住,等会儿不管听到什么动静,你们都得给我撤得干脆利落。东西可以不要,人一个都不能少。”
“明白!”他抹了把汗,“我们早就演练八遍了,保准比兔子跑得还快!”
我满意点头。
这位王大叔本是南宫商家队的伙夫头子,被我忽悠来演这场“夜市诱敌”。他们原本在岔路口摆了个热乎乎的夜市摊,招牌写着“前方五里有大战,免费观战,买酒送瓜子”,旁边还挂了盏灯笼,上面画了个歪嘴笑脸。
现在,时机到了。
我再次擂鼓,节奏突变: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这是暗号。
王大叔一听,立马招呼手下:“收摊!快收摊!敌军来了!”
十几个人动作麻利,锅碗瓢盆一裹,烤架一拆,连炭火都用沙土盖严实了,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只留下空荡荡的摊位、未熄的炉火,和那盏还在摇晃的灯笼。
南离军前锋推进至此,见此情景,顿时一愣。
“怎么回事?”有人低声问。
“前面有人?”
“不像……人都跑光了。”
“会不会是埋伏?”
队伍停滞了几息。
就在这时,我让工兵悄悄点燃了预埋在路边的油毡。
轰——!
火光冲天而起,映得整片山坡通红,远远看去,就像千军万马正从侧翼杀来。
“敌袭!!”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整个队伍瞬间炸了锅。
原本整齐的阵型开始动摇,重甲兵停下脚步,左右张望;弓手慌忙搭箭却找不到目标;连那主将也变了脸色,连连下令“结阵防御”。
可越防越乱。
我趁机下令:“各部轮替出击!一组后撤休整,二组补上缺口,三队从断桥口斜插过去,打他们侧面!”
鼓声再起,节奏分明。
联军弟子训练多日,早已熟悉这套轮战打法。疲惫者有序后退,生力军迅速顶上,攻势绵延不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肉。
敌军疲于应对,渐渐由攻转守。
“成了。”我松了口气,靠在栏杆上揉了揉手腕,“这群人再猛,也架不住咱们车轮战。他们没后勤,没援兵,打久了自然崩。”
风无痕站在我旁边,目光扫过战场:“你早就算好了?”
“哪有什么算。”我摇头,“就是知道人累到一定程度,腿就不听使唤。你看他们现在,抬盾的手都在抖。再撑半个时辰,不用咱们动手,自己就得跪下。”
他轻嗯一声,忽然道:“你不怕吗?”
“怕什么?”
“万一他们拼死反扑,冲上高地怎么办?”
我笑了:“那就让他们上来呗。我这儿还藏着最后一招——竹哨阵。”
他皱眉:“什么竹哨阵?”
“就是那种一踩就吱呀响的破玩意。”我耸耸肩,“我让工匠做了三百多个,埋在高台四周。只要有人靠近,哨声一起,咱们就能第一时间发现。而且——”我眨眨眼,“声音太难听,吓都能吓退一批。”
他沉默片刻,终于低低笑了声。
这是我今晚第二次听见他笑。
战场之上,火光映天,喊杀声此起彼伏。联军士气渐涨,攻势愈发凌厉。南离军节节败退,已被压缩在断桥口与陡坡之间的狭长地带,动弹不得。
我站在高台上,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手里鼓槌未停。
“风无痕。”我忽然说。
“嗯。”
“你说,等这事完了,我能去开个兵法私塾吗?就叫‘云鹿讲武堂’,专教人怎么用烤串和粪坑打赢仗。”
他看着我,眼神认真:“只要你不开在玄霄剑派门口,我没意见。”
“啧,格局小了。”我摇头,“我打算先去万毒谷办分校,再在天机宗设考点,最后在大相寺挂牌认证——佛曰:兵者,诡道也。”
他没忍住,又笑了。
远处,敌军主将似乎察觉形势不利,正召集残部试图重组阵型。火光下,那人抬头望向高地,目光直直朝我们这边射来。
我举起鼓槌,冲他晃了晃。
他猛地一怔,旋即怒吼一声,挥刀向前。
新一轮冲击,即将开始。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鼓槌。
“来吧。”我说,“看看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脑子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