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全班第一
书名:从羊粪堆到未名湖 作者:遥漆 本章字数:3022字 发布时间:2026-05-19

马秀英的事儿后来有了个转机。


过了一个冬天,开春的时候,农场里来了个女干部,是县妇联的,姓陈,三十出头,说话做事风风火火的,一看就是个能人儿。


她是下来调查妇女儿童权益保障情况的,听说了马秀英的事儿,专门去了马金贵家。


陈干部在马家坐了整整一个下午,跟马秀英谈了三个多小时。她走的时候,马秀英把她送到门口,虽然还是瘦,可眼睛里有了一点光亮。


后来陈干部又来了好几次,还带了个县医院的女医生,给马秀英做了检查、开了药。


她跟马金贵两口子说:“孩子出了这种事,不是她的错,是犯罪分子的错。你们当父母的要支持她、保护她,不能把她关在屋里。越关她越觉得自己见不得人,可真正见不得人的是那个混蛋,不是她。”


马金贵那会儿倒是不横了,蹲在门槛上抽烟,一句话都不说。他老婆在旁边抹眼泪,说:“我们知道不是她的错,可这世上的人不这么看啊。她出去了,人家指指点点的,她受不了啊。”


陈干部说:“受不了也得受。难不成躲在家里一辈子?她今年才十四,一辈子长着呢。她要学会面对,你们当爹妈的得帮她。”


后来在陈干部的帮助下,马秀英去了县里的一所技校学裁缝。走的那天我正好在家,站在路口看着她背着包袱上了去县城的班车。


她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农场,不知道是不是看见了我,冲这边挥了挥手。我也冲她挥了挥手。


车开走了,扬起一路黄尘。我站在那儿,看着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大路的尽头。


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说:“走了也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我说:“娘,她会好起来吗?”


我娘说:“会的。她还年轻,日子还长着呢。”


我后来再也没见过马秀英。


听说她在县城学了裁缝,在街上开了个店,生意还不错。又过了几年,听说她嫁人了,嫁了个老实巴交的工人,对她挺好。再后来,就没了消息。


每次想起她,我脑子里都是她白白净净、见人就笑的样子。那才是她该有的样子,不是后来那个蜡黄着脸、低着头走路的影子。


五年级下学期,我考了全班第一名。


成绩出来那天,我高兴得差点蹦起来,恨不得长翅膀飞回家。


周老师在班上表扬了我,说“李春燕同学进步很大,从转学来的二十几名到现在的第一名,这说明啥?说明只要肯努力,没有做不到的事”。


张小燕使劲给我鼓掌,手都拍红了。赵红梅也冲我竖大拇指,说:“春燕,你真厉害。”连孙大伟都不吭声了,低着头翻白眼,可翻归翻,他不敢说啥了。都全班第一了,你还好意思说人家是土包子?


星期五我爸来接我的时候,我把成绩单递给他。他接过去看了半天。他识字,可看东西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之后,他没说话,把成绩单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


“爸,你咋不说话?不高兴吗?”我问。


“高兴啊。”他说,声音有点哑,“高兴得不知道说啥。”


他骑上自行车,我坐在后座上。骑了一会儿,他说:“闺女,你想要啥?爸给你买。”

我想了想,说:“我想要一本新华字典。我的那本翻烂了,好几页都掉了。”


“行,买。还要啥?”


“不要了。”


“真不要了?”


“真不要了。”


他没说话,可第二天一大早就骑着自行车去了镇上,回来的时候不光带了一本新华字典,还带了一支钢笔。英雄牌的,黑色的笔杆,银色的笔帽,好看得很。


他把钢笔递给我的时候说:“字典是学习用的,钢笔是奖励你的。全班第一,该奖励。”


我拿着那支钢笔,翻来覆去地看,舍不得放下。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有自己的钢笔,以前都是用铅笔,用得短了握不住了,我娘拿洋芋皮给我包一截接着用。现在我有钢笔了,英雄牌的,比我们班好多同学的都好看。


我说:“爸,这钢笔不便宜吧?”


他说:“不贵,拿着用。墨水用完了爸再给你买新的。”


我娘在旁边说:“你就惯她吧。”


我爸嘿嘿笑:“我闺女争气,我不惯她惯谁?”


那天晚上,我用新钢笔给我娘写了一封信——其实也没啥好写的,就是写写我在学校的情况、谢谢她和爸。写完念给他们听,我娘听着听着又哭了,我爸说“你看看你,闺女给你写信你还哭”,我娘说“我高兴,你管得着吗”。


那封信我娘压在枕头底下,压了好久好久,直到纸都发黄了还在。我后来翻出来看,字写得歪歪扭扭的,错别字一大堆,可她说那是她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东西。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紧不慢的,像青海湖边的风,吹过来吹过去,不知不觉就把人吹大了。


我上六年级那年,我爸跟我娘商量了一件事。


“让丫头考县里的中学。”我爸说,“农场这边的教学质量不行,上了中学也考不出好成绩。县一中好,我打听过了,每年都有人考上中专、师范,出来就有工作。”


我娘犹豫了:“县里?那得住校,一个月才能回来一次。她才多大?才十一。”


“十一也不小了。”我爸说,“你看看人家马秀英,十四就去县城学裁缝了。丫头念书是那块料,咱不能耽误她。”


我娘还是舍不得,可她心里也明白,我爸说得对。镇里的的小学还行,可初中就差远了,好多学生上了初中就回家种地了,能考上高中的一年也出不了一两个。


“可县里的学校,咱能进去吗?”我娘问,“咱又不是城里的户口。”


“我去跑,”我爸说,“找场长开个证明,再去县教育局问问。这事儿我去办,你不用操心。”


他果然去跑了。先是找场长开了个“农场职工子女”的证明,又骑着自行车去了两趟县教育局,问清楚了政策。县一中每年招收一部分农村和农场的学生,只要成绩够,户口不是问题。关键是要考试,全县统一的小学毕业考试,按分数录取。


“那就让丫头考。”我爸说,“她成绩好,肯定能考上。”


“那万一考不上呢?”我娘问。


“考不上就考不上呗,在镇上念初中也一样。”我爸说,“可咱得让她试试,不能连试都不试就放弃了。”


我娘点了点头,说:“行,那就考,试试。”


从那天起,我学习更用功了。每天晚上在煤油灯下看书看到很晚,我娘催了好几遍才睡。


我爸给我做了一张小桌子,矮矮的,刚好放在炕上,写字的时候不用趴在被子上了。他还给我找了几本旧课本,说是从农场里的知青那儿要来的,让我多看看。


六年级那年,我瘦了不少,眼睛也近视了,看黑板有点模糊。我没跟我娘说,怕她花钱给我配眼镜。


可我爸不知道咋看出来了,问我:“闺女,你是不是看不清黑板?”


我说:“没有,看得清。”


他说:“你别骗我。你上次看远处的东西,眯着眼看,那就是看不清。”


我低着头不说话了。


他第二天就带我去了镇上的卫生院,查了视力,配了一副眼镜。眼镜框是最便宜的那种,黑黑的、重重的,压得鼻梁疼。可戴上之后,世界一下子清楚了——远处的山、树上的鸟、黑板上的粉笔字,全都清清楚楚的。


我戴着眼镜回家,我娘看了半天,说:“戴上眼镜还挺好看的,像个知识分子。”


我爸说:“啥叫像?本来就是。”


我娘白了他一眼:“你就知道吹。”


“嗯,我闺女,我不吹谁吹?”


两个人又斗上嘴了,我在边上笑得合不拢嘴。


小学毕业考试那天,我爸专门请了假,骑着自行车送我去镇上。一路上他跟我说:“闺女,别紧张,就跟平时考试一样。考得好考不好都没关系,爸都高兴。”


我说:“爸,我不紧张。”


他说:“那就好。”


到了考场门口,他停下来,从兜里掏出两个煮鸡蛋塞给我,还热乎着。


“一会儿吃了啊,好补充补充体力。”


“爸,我吃过早饭了。”


“再吃点,考试费脑子。”


我把鸡蛋接过来,揣进口袋里。走进考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推着自行车,冲我挥挥手。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了考场。


考试考了两天,语文、算术、常识,一门一门地考。我每一门都答得认真,写完了检查一遍又一遍,生怕粗心丢分。


考完最后一门出来,我爸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看见我,问:“咋样?”


我说:“还行吧。”


他说:“行,回家,你娘做了好吃的等你呢。”


我坐上自行车后座,靠着他的后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管考得好不好,总算是考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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