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轮?”金毛歪了歪头,表示不懂。
“就是说,树被砍了,看圈圈才知道它活了多少年。”乌翎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精准“翻译”并附带吐槽,
“他现在就是把树砍了,光盯着断面嫌圈圈长得不圆,却不想想树还能不能活,或者怎么用这块料。典型的因噎废食,还觉得自己特别有追求。”
“呜……”白团团被噎得小声哼哼,把脸埋进竹子叶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孟喜看得极慢,极仔细。
他看到了自己最初试图模仿先贤法帖的笨拙,看到了中期急于求成、剑走偏锋的狂怪,也看到了后来力不从心、气息奄奄的颓唐。
痛苦、羞愧、不甘、迷茫……种种情绪,被墨迹封印在纸上,此刻赤裸裸地呈现在眼前。
此刻,他的目光在其中一幅“废稿”上停住了。
那是在极度烦躁下挥就的几行字,字形歪斜,用墨狼藉,甚至有一笔因为用力过猛,笔尖分叉,在纸上拉出一道难看的“破锋”。这幅字因为太“丑”,被他揉成团扔掉。
但现在,他看着那道“破锋”,看着那歪斜中透出的、不管不顾的蛮劲,心中那堵名为“必须完美”的高墙,仿佛被这道丑陋的墨痕,撬开了一丝缝隙。
他慢慢蹲下身,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指,轻轻拂过那道“破锋”。
“力……是有的。”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就是……用错了地方,使错了劲。”
“力用错了,调回来就是。劲使过了,下次收着点。”一个平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老席勒不知何时也蹲了过来,就蹲在他旁边,像两个在田埂边研究土疙瘩的老农。
他指着那道“破锋”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小小的折笔:
“看这儿,虽然仓促,但转折的意图是清楚的,只是手没跟上。心里想到哪,手就要到哪,中间差不得毫厘。这跟我们调整齿轮啮合,一个道理:差一点,就卡顿,就噪音。但你不能因为怕卡顿,就不让齿轮转。”
孟喜抬起头,看向老席勒。
老人脸上没有嘲笑,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对“问题”本身的兴趣和一种“总能解决”的笃定。
“齿轮……转起来……”孟喜重复着。
“对,先转起来。”老席勒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
“光盯着设计图,永远不知道这台机器到底哪里会响。字也一样,光想着‘完美’的样子,不下笔,就永远是一张白纸。下了笔,有了形,哪怕歪了、斜了、破了,你也才知道,力气该往哪儿使,劲头该往哪儿收。先有了‘这个’,才能修出‘更好’。连‘这个’都没有,哪来的‘更好’?”
这番话,像一阵带着铁锈和机油味、却异常清冽的风,吹进了孟喜那团被自我怀疑塞满的、黏稠的思绪里。
他再次低头,看向满地的“这个”——这些不完美的、失败的、丑陋的“这个”。
它们不再仅仅是需要被毁灭的耻辱,似乎……也成了一面面模糊的镜子,照见他来路的坎坷,也隐约映出某些被忽略的、真实的力量。
就在这时,管事在门口小心翼翼地禀报:“孟先生,所有能找到的,都在这儿了。您看……”
孟喜缓缓站起身,没有再看那些铺开的“废稿”。
他转身,目光扫过门口的佣兵团众人,在老席勒脸上停顿一瞬,最后,看向了书房方向——那张被蓝小喵踩了爪印的洒金宣纸,还在书案上等着。
“有劳。”他对管事点点头,声音依旧沙哑,却似乎少了几分虚浮的焦躁,多了点沉甸甸的东西。
他迈步,走回书房。
脚步不再像之前那样虚浮或沉重,而是有了种奇异的、介于两者之间的平稳。
众人下意识跟到书房门口,但没人进去。
孟喜走到书案后,没有立刻坐下。
他先看了看纸正中那朵小小的墨梅爪印,接着,竟伸手拿过之前那张被金毛叼过的,后来被老席勒展平,笔迹狂乱的“废稿”,将它压在镇纸下,就放在那洒金宣纸的旁边。
他走到书案后,没有立刻坐下。
再次看了看纸正中那朵小小的墨梅爪印,目光在那抹无意造就的“瑕疵”上停留了一瞬。
接着,他在这幅“作品”旁边,重新铺开一张全新的宣纸,展平,镇好。磨墨,润笔。每一个动作都慢,但稳。
窗外,月色清冷。书房内,灯火通明。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
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名家法帖的森严法度,也不是幻想中那幅“完美”作品的模糊光影。
而是那道歪斜的“破锋”,是金毛摇着尾巴叼来的纸团,是小猫无心的墨梅,是老席勒的齿轮理论,是乌翎那句“恨写字的自己”……
最后,所有画面淡去,只剩下一种无比清晰、又无比简单的感觉:
我想写。
把我此刻心里翻腾的、堵着的、热烘烘又凉飕飕的东西,写出来。
不管它最后是什么样子。
他睁开眼,提笔,蘸饱浓墨。
笔尖悬于纸上,凝滞一瞬,稳稳落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光芒万丈的异象。
只有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沉稳的“沙沙”声。
孟喜的腰背挺得笔直,手腕悬停,运笔的速度并不快,但每一笔都极为笃定。
他不再追求某一种特定的风格,不再刻意控制每一笔的“完美”形态。
笔下的字,带着他特有的、略微夸饰的骨架,行笔间却多了几分此前没有的沉实与坦然。
偶有飞白,偶有顿挫,甚至有一两处因心神激荡而略显毛躁的牵丝,但他都没有停笔修饰,只是顺着那股“气”,一路写了下去。
诗是早已烂熟于胸的旧作,但此刻经由他的笔写出,却仿佛被注入了全新的生命。
字里行间,那股长期折磨他的焦虑、虚浮、自我较劲的痕迹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困顿中挣脱后的疏朗,一种坦然接纳了自身“不完美”之后的从容,甚至……带着点自嘲般的轻松。
最后一笔收锋,他手腕一抬,笔尖离纸。
没有往常写完后的迫不及待审视或瞬间的沮丧,他只是静静看着纸上未干的墨迹,长长地、悠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仿佛将胸膛里积压了数月乃至数年的块垒,都吐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