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席勒的话语和举动,像在孟喜凝固的思维湖面上投下了一颗小石子。涟漪虽微,却切实地荡开了。
孟喜愣愣地看着手边那张被展平、却布满折痕和狂乱笔迹的纸,又看看地上其他被自己弃如敝履的“失败”,眼神中的痛苦和焦躁似乎被一种更深的迷茫覆盖了。
那些“垃圾”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他维持着那个呆坐俯看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自己也成了这间凌乱书房里一件被遗忘的物件。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似乎让某个旁观的成员感到了“无聊”,或者觉得这个僵住的人类需要一点“互动”。
金毛歪了歪头,看着孟喜,又看看孟喜脚边那些被揉成团的纸。
他不太理解那些复杂的心绪,但他敏锐地察觉到,之前那种让他不安的、尖锐的痛苦气息似乎淡了一些。
他决定做点什么——也许只是遵循犬科的天性,想给这个散发着“低落”气味的人类一点他认为的好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凑到一个墨迹特别浓、纸团特别大的“废稿”旁,低下头闻了闻。
嗯,这个的墨味很重,还有种“用力”的味道。
他用鼻子轻轻拱了拱,又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最后,竟然一张嘴,小心翼翼地、像对待什么易碎宝贝似的,把那个大纸团叼了起来!
金毛摇着尾巴,快步走到孟喜脚边,仰起头,黑亮的眼睛里满是“你看我找到了什么好东西”的邀功神情。
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轻哼,把那个沾着它口水的、皱巴巴的纸团,放到了孟喜的鞋面上。
“汪!” 金毛叫了一声,尾巴摇得更欢了:“这个!有劲!好看!给你!”
几乎同时,一道银灰色的影子轻盈地跃上书案。
是蓝小喵。
她对满桌的笔墨纸砚视若无睹,径直走到那张铺好的、崭新的洒金宣纸中央,姿态优雅地蹲坐下来,抬起一只前爪,舔了舔,又随意地在纸上按了一下——一个清晰的、带着点湿气的小巧梅花状墨印,留在了纸张正中。
做完这个,她看也没看自己的“作品”,轻盈地跳下书案,迈着猫步走到窗边阳光里,重新蜷缩起来,仿佛刚才只是不小心路过。
孟喜彻底呆住了。
他低头看看鞋面上金毛叼来的、被自己痛恨的“废稿”,又抬头看看书案正中,那张被蓝小喵“玷污”了的、象征着“完美”开端的崭新宣纸,以及纸上那朵突兀又……生动的墨梅。
老席勒的话语、金毛叼来的纸团、蓝小喵踩出的爪印、乌翎那句“恨写字的自己”……
还有之前数十个日夜的自我折磨、对“完美”的疯狂追求、对“失败”的深恶痛绝……
所有这些混乱的、矛盾的、痛苦的碎片,在他濒临干涸的脑海里疯狂碰撞、旋转。
忽然,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念头,像初春顶开冻土的嫩芽,颤巍巍地冒了出来:
如果……如果不再急着毁灭这些“不完美”,而是……先看看它们呢?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紧接着,一股混杂着疲惫、茫然,以及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奇异冲动,涌了上来。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捡起了鞋面上那个被金毛“加持”过的纸团。
又走到书案边,看着正中那朵墨梅。
良久,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地的、被他遗弃的“自己”,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对一旁手足无措的管事说:
“去……把外面,所有我扔掉的,全都找回来。一张……也不要少。”
管事一愣,随即大喜,连声应着,招呼人去了。
孟喜不再看任何人,他慢慢地,走到书房中央,那里正被窗外斜射进来的最后一道夕阳光柱照亮。
光柱中,尘埃浮动。
他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即将被尘埃覆盖的石像,等待着,那些被他抛弃的、不完美的“自己”,重新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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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竹轩”的偏厅,原本是待客品茗的清雅之处,此刻却变成了一个奇特的、甚至有些令人心悸的“展厅”。
近百张被揉皱、撕扯、墨迹淋漓的宣纸,被尽可能小心地抚平了皱褶,铺满了整个地面,甚至搭在了椅背、桌沿。
昏黄的灯火下,满目皆是狂乱、滞涩、犹豫、爆发后又迅速萎靡的墨痕。
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墨味,混合着焦躁、自我厌弃的气息,几乎凝成实质。
孟喜独自站在这片由自己亲手制造的“废墟”中央。
他不再踱步,不再抓狂,只是沉默地、缓缓地移动着视线,从这一张,看向那一张。
像是在检阅一支溃败的军队,又像是在打量一群陌生又熟悉的、伤痕累累的旧识。
书房门口,众人屏息。
管事和几个小厮不敢靠近。
孟夫子负手立于廊下,眉头深锁,目光复杂,看着厅中那个被自己“失败”作品包围的后生,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悄然离去,留下一个沉静的空间。
老席勒不知从哪里摸出个小小的、黄铜制的单片眼镜,卡在眼眶上,也踱步进去。
他走得很慢,时而蹲下,凑近某张字迹特别凌乱的纸,仔细端详其笔锋的走向与墨色的浓淡变化,口中偶尔喃喃:“嗯……此处发力过猛,心气不平……这里忽然收住,是胆怯了……有趣,实在有趣。”
乌翎落在了高高的博古架上,俯瞰着下方这片“文字的战场”,金色的眸子冷静地记录着一切。
金毛似乎感受到气氛不同之前,不再玩闹,它乖乖蹲在江远帆脚边,只是鼻子依旧不时轻轻抽动,仿佛在记忆这些“失败”作品各自不同的气味印记。
蓝小喵对满地的纸毫无兴趣,她跳上了偏厅里唯一还算整洁的窗台,将自己团在月光能照到的一小块地方,尾巴优雅地卷着前爪,翠绿的眸子半开半阖,仿佛在说:总算安静点了。
白团团抱着竹子,站在门口,看看满地“废稿”,又看看中央沉默的孟喜,再偷瞄一眼架子上冷静的乌翎,终于还是没忍住他那“格物致知”的冲动,用自以为很小的声音对身边的金毛感叹:“《庄子》有云‘吾丧我’……孟先生此态,岂非正欲摒弃旧‘我’之桎梏?然此满地旧‘我’,亦是他来路之印记,如年轮之于木,岂可全然抹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