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席勒闻声转头,看到江远帆一行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容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漾开,眼中闪过一抹清晰的、他乡遇故的暖意:“是你们!初光佣兵团!没想到在南风镇遇见!”
虽然谈不上深交,但齿轮城那番共历风波、彼此赏识的经历,显然让老人对这支特别的队伍印象颇佳。
他快步走过来,与江远帆简单寒暄,又特意对乌翎和白团团点头致意,目光在后者那毛茸脸庞上多停留了一瞬,笑意不禁更深了些,仿佛想起了某个关于“炖肉火候”的有趣讨论。
“老席勒先生,您这是……”江远帆问。
“应邀而来,做个交流。”老席勒拍拍手中砚台,“讲讲齿轮的毫厘之差,与笔锋的微妙控制,有没有相通之处。你们呢?又来办‘大事’了?”
江远帆苦笑,简略说了孟喜的委托。
老席勒听罢,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胡须:“原来如此。对‘完美’的执念么……这倒是个有趣的课题。我与孟喜先生虽未深交,但听过他的‘脱口秀’,是个妙人。可惜,妙人有时也容易被自己的‘妙’困住。”
他看了看管事,“若方便,待会儿我也想去看看。或许,工匠的视角,能提供一点不一样的……嗯,参考。”
管事自然求之不得。
一行人来到孟喜暂居的雅舍“听竹轩”。
还未进门,就感到一股压抑的气息。
院子里很安静,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墨味,还掺杂着一丝焦躁。
书房门虚掩着,管事轻轻推开。
只见满地狼藉。
写废的宣纸团丢得到处都是,有些被狠狠揉捏过,有些被撕成几片。
墨汁溅在光洁的地砖和昂贵的毡毯上。
窗前书案后,坐着一个人。
正是孟喜。
舞台上的他,口若悬河,神采飞扬,一举一动皆能引人捧腹。
可此刻的他,像是换了个人。
穿着皱巴巴的月白长衫,头发有些散乱,眼眶深陷,嘴唇干裂,正对着一张铺开的洒金宣纸发呆。
他手里握着笔,笔尖的墨将滴未滴,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
他的眼神是空洞的,充满了疲惫、自我怀疑,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听到动静,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门口众人,在老席勒这个生面孔上略一停顿,最后落在江远帆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
“又来催了?还是来看笑话的?” 他指了指满地废纸,“随便看。都是我孟喜的‘大作’,传出去,够南风镇笑半年了。”
“孟先生……”江远帆想开口。
“别劝我。”孟喜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激动和痛苦,“什么‘放松就好’、‘随意写写’、‘您之前的就很好’……都是废话!我自己知道,那些是垃圾!是庸俗!是配不上这诗魁大会,也配不上我孟喜之名的垃圾!”
他猛地将笔掷在桌上,墨汁溅出老远,“我要的是一出手就能镇住全场,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的‘完美’!是能让我自己看了都拍案叫绝的‘神品’!可我没有……我就是写不出来!”
他双手插进头发,痛苦地低下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个严肃的声音响起:“孟大家,何故如此自轻自贱,心浮气躁?”
来人是一位清癯严肃、身着深色儒袍的老者,正是松风书院山长,孟夫子。
他缓步走入,目光先扫过满地狼藉,眉头微蹙,又看向形容憔悴的孟喜,语气虽缓,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文以载道,字如其人。你此刻心乱如麻,如何能写出沉静隽永之字?诗魁大会乃南风镇文坛盛事,众人瞩目于你,是期许,亦是考验。当静心凝神,反求诸己,莫要辜负了这番厚望,也……莫要坠了你自己好不容易挣下的名声。”
他的话,句句在理,字字恳切,可听在濒临崩溃的孟喜耳中,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孟喜的肩膀垮了下去,没再反驳,只是盯着空白宣纸的眼神更加绝望。
老席勒在一旁静静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一粒扣子,仿佛在度量着什么。
乌翎飞到了房梁上,俯瞰下方,无声地评估着局势。
金毛被这沉重的气氛弄得有些不安,夹着尾巴,小心地避开地上的纸团,鼻子却忍不住抽动着,似乎在分辨空气中那些复杂的味道。
蓝小喵早已跃上窗外一丛翠竹,透过窗棂,冷眼旁观着屋内这场“完美”导致的僵局。
白团团抱着竹子,看看痛苦的孟喜,又看看威严的孟夫子,再看看满地承载着痛苦的“失败”墨迹,胸中那股“格物致知”的冲动实在按捺不住了。
他偷偷摸摸地凑近金毛,用自以为只有身边大狗能听到的、极其“小声”的气音感慨道:“《中庸》云‘过犹不及’!就像煮粥,火太大就糊了……”
“他现在是锅都快烧穿了,你还跟他说火候?”乌翎冷冰冰的声音从梁上传来,立刻掐断了白团团试图展开的“哲理时间”,
“他恨的不是字没写好,是写字的那个自己。连自己都讨厌,哪来的力气把字写好?”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房间里凝重的氛围。
孟喜猛地抬头看向房梁,眼神剧烈闪烁。
孟夫子也微微挑眉,看向那只口吐“狂言”的乌鸦。
老席勒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他忽然轻轻咳嗽一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他向前走了两步,来到书案旁,没有看纸,也没有看笔,而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被用力揉成硬团的纸团。
他小心地,甚至有些郑重地将纸团展开。
纸上是狂乱潦草的几行字,墨迹浓淡不均,笔画扭曲,显然是在极度烦躁中写就,继而被无情抛弃。
老席勒却看得很仔细,还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歪斜的笔画,仿佛在感受其下的力量。
片刻,他抬头,看向孟喜,脸上露出那种工匠看到有趣材料时的表情,开口道:
“孟先生,您看这笔‘竖’,起笔时力透纸背,心中应有愤懑不平之气;转折处却骤然轻提,显得犹豫不决,是自我怀疑;最后这一捺,拖得绵软无力,是心力交瘁了。”
他顿了顿,在孟喜惊讶的目光中,继续道,“一张纸,如实记下了您此刻全部的心绪。这本身,不就是一种‘真实’么?比起那些修饰完美、却毫无生气的字,老夫倒觉得,这张‘废稿’,更有看头。”
他随手将那张皱巴巴的纸放在书案一角,恰好就在孟喜手边。
接着,他不再多言,对孟夫子和管事点点头,又对江远帆使了个眼色,便率先转身,慢悠悠地踱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书房,仿佛真的只是进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