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镇的午后，空气里飘着的不是三岔口镇的炊烟和芝麻香，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像是陈年纸张、新磨墨锭，还混着点书院墙头攀着的、不知名藤花的淡涩气。
“初光佣兵团”一行走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两旁多是高墙深院，偶有精致的招牌，写着“听雪轩”、“漱玉斋”之类的雅名，里头隐约传出吟哦之声或清越琴音。
行人大多衣冠整洁，步履从容，连街边卖纸笔的小贩，吆喝声都带着三分文绉绉的腔调。
“汪……”金毛的耳朵耷拉着，尾巴也摇得有些迟疑。
他抽了抽鼻子，小声对旁边的白团团抱怨：“这里……味道好淡。没有肉包子味，也没有烤红薯味……只有，只有树叶子泡水的味道。”
“此乃文墨之香，金毛兄。”白团团抱紧了他的竹子，黑亮的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
“《礼记》有云‘入境而问禁，入国而问俗’。此地乃诗书鼎盛之‘诗镇’，风气自然清雅高洁。吾等当怀敬畏之心，切莫唐突。”
他说着，小心地避开地上的一片落叶，仿佛那是哪位名士遗落的诗笺。
“敬畏？”蹲在江远帆肩头的乌翎嗤笑一声，金色的眸子懒洋洋地扫过一间书肆门口摇头晃脑背诵着“之乎者也”的学童，
“敬畏一群把简单的话绕十八个弯说、还觉得特别有学问的人？这里的‘俗’，大概就是‘不说人话’之俗。金毛的总结很精准：树叶子泡水，没味，还涩。”
走在侧前方的苏晚吟脚步平稳，手习惯性地搭在刀柄上，目光掠过那些紧闭的院门和高耸的马头墙，只简洁地评价了两个字：“静，板。”
意思是太安静，也太板正了。
蓝小喵这次没要背篓，她迈着优雅的猫步，走在队伍侧前方干净的石板路中央，银灰色的皮毛在午后的阳光下流溢着冷淡的光泽。
她对空气里那股“文墨香”显然不屑一顾，小巧的鼻翼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轻轻甩了甩尾巴尖，表达了对这个过于“文明”而无趣环境的评价。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南风镇最大的书院——松风书院。
委托很简单：护送一批产自北地、专供精工小楷的“雪浪笺”到此。
酬金普通，但货主与孙铁嘴有旧，算是顺水人情。
书院比他想象的还要大，白墙青瓦，飞檐斗拱，古木参天。
空气里的墨香味更浓了，还夹杂着淡淡的檀香。
交割很顺利，管事的是一位面相和善、但眼神里透着精明的中年文士。他验看了纸张，连连称好，爽快地结了尾款。
就在江远帆以为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去尝尝南风镇著名的“梅花糕”时，那位管事却示意他们稍待，脸上露出些许为难和恳求的神色，压低了声音：
“江团长，诸位，实不相瞒，眼下还有一桩为难事，不知可否……再劳烦诸位一遭？”
“哦？管事请讲。”江远帆心里嘀咕，可别又是什么麻烦事。
管事搓了搓手，引他们到一旁僻静的回廊下，这才低声道：“是为孟喜先生。”
“孟喜？”江远帆想了想，“可是那位优流的大家，说脱口秀场场爆满的孟喜先生？”
来之前，孙铁嘴简单提过南风镇几个有名人物。
“正是！”管事点头，眉头却锁得更紧，“诗魁大会在即，大会执事会特意恭请孟喜先生为大会题写核心诗轴。这本是美事，可谁知……”
他叹了口气，“孟喜先生连写了数十幅，皆不满意，自觉所书配不上大会，也配不上他自家名头。如今已将自己关在书房三日，废稿满地，茶饭不思，谁劝也不听，眼看着……眼看着心神都要耗损了！”
管事脸上是真切的焦急：“不瞒各位，孟夫子，也就是我们山长，也极为忧心，说孟喜这是‘心障深种，恐毁前程’。可孟夫子是礼宗前辈，言辞庄重，去劝解反而让孟喜先生压力更大。我们这些人，更是说不上话。听说诸位走南闯北，见识广，路子活，尤其团中还有几位……呃，性情率真自然的成员，”
他瞄了一眼金毛和白团团，“或许能有法子，让孟喜先生松松心神，至少……至少把诗轴写出来？酬劳方面，定让诸位满意！”
这委托……听着比劝架还玄乎。劝一个钻牛角尖的大文人写字？
江远帆还在琢磨，白团团已经抱着竹子，一脸严肃地开口了：“《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孟先生此状，恰似端着一碗滚烫的油过独木桥，生怕洒一滴！”
“所以你的建议是让他先把油喝了，好轻装上阵？”
乌翎立刻从江远帆肩头飞起，落在回廊栏杆上，毫不留情地吐槽，
“追求完美到把自己逼疯，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完美。 这活儿，是去给一个正在刨坑埋自己的人递铲子，还指望他别真把自己埋了？”
“汪？”金毛听到“油”字，耳朵竖起，来了精神，“油？好喝吗？过桥为什么要端油？直接跑过去不行吗？”
一直安静蹲在回廊阴影下石墩上的蓝小喵，抬起眼皮，翠绿的眸子扫过忧心忡忡的管事和一脸为难的江远帆，慵懒地吐出一个字：“烦。”
不知是评价这件事，还是评价人类复杂的情绪。
“江团长，您看……”管事满脸期待。
江远帆看看乌翎，又想想酬金，一咬牙：“成！我们试试。不过话说前头，劝人我们不一定在行，但……总之尽力而为！”
管事大喜，连连道谢，正要引他们去孟喜所在的后院雅舍，旁边月亮门里传来一阵中气十足、带着金属摩擦般质感的笑声，以及几句口音奇特、用词硬邦邦的交谈。
“哈哈！松风书院果然底蕴深厚，这方砚台的石质，细腻紧实，下发墨俱佳，正是‘规矩’与‘灵动’的绝妙平衡！”
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穿着件半旧工装外套、袖口还沾着点疑似油渍的老者，正与一位书院讲师模样的先生并肩走出。
老者手里托着一方砚台，正侃侃而谈。
他发音有些生硬，用词直接，但眼神明亮锐利，充满了热情。
正是老席勒，齿轮城那位德高望重的匠流大师。
“老席勒先生？”江远帆脱口而出，有些意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