佣兵团也收拾行装,准备返回三岔口镇。
临走前,布袋和尚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非要拉着江远帆和白团团去看他补好的小石佛。
那断臂处修补得天衣无缝,青黏土的颜色已与原有石质浑然一体,纹理衔接自然,若非提前知晓,几乎看不出修补的痕迹。
“啧啧,瞧瞧,这手艺!”和尚得意地摸着胖胖的下巴。
“鬼斧神工!浑然天成!”白团团立刻凑到极近处,几乎把鼻子贴上去,黑眼圈里满是惊叹,
“此非仅修补之术,实乃‘以技进道’,‘道艺合一’之至高境界!敢问大师,此中可蕴含了‘不言而教’、‘顺应自然’之无上妙理?这青黏土的选用,是否也暗合了五行生克、地脉流转……”
“打住打住!”乌翎一翅膀扇过来,轻轻把白团团从石佛前扒拉开,满脸嫌弃,
“走开点,口水都快滴上去了。和尚的意思是,补丁打得好看,是因为破洞自己愿意被补。跟你那套五行地脉没关系,跟这泥巴也没多大关系,纯粹是——” 他瞥了一眼和尚,“手闲,碰巧。”
布袋和尚哈哈大笑,也不辩解,挥挥手:“行了行了,看也看了,赶紧回吧。路上慢点。”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青石镇渐渐被抛在身后,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三岔口镇景象越来越近。
“这和尚,”江远帆靠着车厢,回望了一眼青石镇的方向,
“教人的法子,真跟熬鹰似的。就在旁边看着,玩着泥巴,非得等人自己把自己快逼疯了,才不紧不慢说两句。偏偏还真管用。”
“然也!然也!”白团团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睛发亮,他早就憋了一肚子感慨要发表,
“《礼记·学记》有云‘道而弗牵,强而弗抑,开而弗达’!布袋尊者此行,堪称典范!引导而不生硬牵拽,勉励而不强行压抑,点拨而不说透到底,全凭学者自身体悟!此乃教化之至高艺术!凌道友能遇此明师,何其幸也!”
“艺术?”乌翎在车厢顶的横杆上歇脚,闻言嗤笑一声,
“我看是‘折磨’的艺术。你所谓的最好的老师,不是塞给你多少东西的人,是能忍住不塞,眼睁睁看着你东撞西撞、饿得前胸贴后背,直到你自己哭嚎着‘我要吃饭’的时候,才随手给你指一下米缸在哪。还只指大概方向,不告诉你米怎么煮。 那和尚,就是个顶级的‘饥饿疗法’大师。”
“汪!我懂我懂!”金毛趴在车厢地板上,闻言抬起头,尾巴拍打着木板,
“就像训练我捡木棍!团长把木棍扔得老远,我找不着急得团团转,团长才吹口哨告诉我方向!要是直接扔我嘴里,就不好玩了!”
“嗯。”苏晚吟擦拭着她的横刀,头也不抬地总结,“急,吃生。等,入味。”
蜷在软垫最暖和角落里的蓝小喵,在马车规律的颠簸中昏昏欲睡,闻言耳朵尖动了动,梦呓般嘟囔出更精炼的总结:“教,看火。学,挨饿。饱了,不学。”
马车辘辘,载着一车的感悟和闲话,驶回了十字街。
故事很快就在喜欢聊天的三岔口镇居民中传开了些许影子。
毕竟,一个外地修士在普明寺后山静坐三日,总不是什么寻常事。
柳三娘在茶馆里边嗑瓜子边对熟客笑道:“要我说啊,这教人跟炖老母鸡一个理儿。火太猛,汤是浑的,肉是柴的,还浮一层腻歪的油。就得小火,咕嘟咕嘟,看着不起眼,慢慢煨着。煨到时候了,那香味自己就飘出来了,挡都挡不住,肉酥烂,汤清亮,味儿全进去了。急?急不得哟!”
铁拐张在烧饼炉子后头,一边给刚出炉的烧饼撒芝麻,一边洪亮地附和:“对着哩!我教徒弟看火候也是!你告诉他‘火大了’,他瞅着那红彤彤的炉膛,没感觉。非得等他自己一个不留神,把一炉饼烤得跟黑炭似的,心疼得直抽抽,脸也垮了,你再过去,用火钳敲敲那黑炭,‘看,这就叫火大了’。得,他这辈子,到下辈子都忘不了!”
夕阳给“初光佣兵团”的小院镀上一层温暖的金橙色。
金毛正幸福地啃着铁拐张友情赠送的、撒了双倍芝麻的硕大烧饼。
苏晚吟在井边打水,擦拭她永远光洁如新的横刀。
蓝小喵独占着窗台最后一块夕阳地,把自己摊成一张优雅的猫饼,银灰色的毛发在光线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
江远帆坐在石桌旁,就着最后的天光,拨拉着算盘,核算这个月的收支——普明寺的酬金加上这些天省下的饭钱,结余居然还不错,他脸上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
白团团抱着一截新鲜的竹子,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墩上,望着天边变幻的流云,似乎还沉浸在青石镇的见闻里,喃喃自语:“不愤不启,不悱不发……此言当真应悬于座右,日日自省。为人师者,当知启發之机;为学者,当明求索之境……”
“行了,别叨叨了。”乌翎站在晾衣杆的最高处,那里是全院接受最后夕阳洗礼的最佳位置。
他收拢着被晚风吹得有些蓬松的羽毛,金色的眸子望着镇子里次第亮起的、温暖而平凡的灯火,声音平静地散在带着炊烟火气的晚风里:
“石佛不说话,千年风吹雨打是它的‘教’。和尚说废话,等的是那颗自己撞了南墙、还非要把墙砖拆下来研究为什么这么硬的脑袋终于开窍。”
他顿了顿,再用他那一贯的、看透些许世情的淡薄语气,为这次青石镇之行,也为那个关于“启发”的道理,落下了最后的注脚:
“看来,这世上最好的老师,大概不是那种恨不得把一生所学灌进你耳朵里的人。而是那种,明明知道答案,却能揣着手,笑眯眯站在旁边,看你折腾,看你着急,看你一头包,直到你自己喘着粗气、带着哭腔问出那个对的问题时,才轻飘飘说一句——‘哦,那个啊,你往那儿看。’”
晚风拂过老槐树稠密的枝叶,发出沙沙的、温柔的声响,仿佛千万片叶子也在低声附和,又仿佛只是沉醉于这宁静的、寻常的黄昏。
远处,三岔口镇的喧嚣与温暖,正如常蔓延,包裹着这座小院,和院里这些不那么靠谱、却又总能撞见些世间趣理的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