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清羽的瞳孔猛地收缩。
和尚的话,像一把钝刀,一点点撬开他那些自己都不敢深究的、混乱的念头。
他看着的是石佛,但想的是剑意,是瓶颈,是剑典,是别人的评价,是自己的无能……唯独不是石佛本身。
布袋和尚晃了晃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小口,再用手背擦了擦嘴,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清亮的目光直直看向凌清羽迷茫的眼底,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变得平和,却带着一种直指人心的力量:
“小子,经是死的,路是活的。佛不说话,你心里翻腾的那些话、那些问、那些不甘心,才是你要找的真经。石头不会动,你刚才动的那一下、起的那个‘不能让它砸到’的念,才是你的真路。”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离凌清羽更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凌清羽的心上:
“火候不到,给你本天书,你也只能看出满纸鬼画符。不到你自己憋得难受、堵得慌、想说说不出来、想问不知从何问起、自己跟自己较劲快要较疯了的时候……别人叭叭叭告诉你一堆大道理,塞给你一本号称天下第一的剑谱,你听得进去吗?练得出来吗?”
凌清羽站在那里,仿佛过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极长,仿佛要把岩坡上所有的清冷空气,连同那石佛亘古的沉默、和尚话语中的机锋,一起吸入肺腑。
接着,他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随着这口气吐出,他挺直了不知何时微微佝偻的背脊,脸上那层厚重的、焦躁的阴霾,如同被清风吹散的晨雾,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原本的清朗,却又多了几分历经冲刷后的沉静。
他没有狂喜,没有呐喊,只是闭上眼睛,片刻后又睁开。
那双曾经布满血丝、充满急切和困兽般挣扎的眼睛,此刻清澈得像雨后的天空,平静如深秋的潭水。
他看了看地上那道自然的泥痕,又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尊依旧沉默、却仿佛不再陌生的石佛。
再转过身,整了整身上略显凌乱的道袍,对着布袋和尚,端端正正地,长揖到地。
动作舒缓而郑重,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感激与敬服。他没有说什么,但这一揖,胜过千言万语。
直起身,凌清羽又对着不远处不知何时来到的,一直担忧望着这边的慧明法师,同样郑重一揖。
最后,他的目光扫过佣兵团众人,在金毛身上略作停留,对那依旧有些发懵的大狗,也轻轻点了点头。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立刻离去,而是走到那尊主佛石刻前,盘膝坐了下来。但这一次,他的坐姿不再紧绷,气息不再鼓荡,只有一片安宁。
“善哉。”慧明法师合十,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悄然退去。
布袋和尚嘿嘿一笑,拎起酒葫芦,又哼起了他那荒腔走板的小调,晃晃悠悠地,不知又要往哪里逛去了。
经过那尊刚修补好的小石佛时,他特意停下,指着那完好如初、甚至纹理都仿佛自然生长的“新”手臂,对凑过来好奇研究的白团团说道:“看,火候到了,泥巴也能补佛。人哪,也一样。”
“汪!他没事了?不着急了?”金毛这时才蹭到江远帆腿边,小声问,它虽然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那个之前闻起来“苦苦的”人,现在味道变得平和多了。
“嗯,看样子,是想通了点。”江远帆摸摸金毛的头,看着凌清羽沉静的背影,又看看哼着小调走远的布袋和尚,心里啧了一声:这和尚,教人的法子,真是够绝的。非得把人熬到快熟了才下筷子。
“大善!大善啊!”白团团则激动得不能自已,抱着竹子,简直要手舞足蹈,他对着乌翎,试图分享自己的“深刻”见解:
“乌翎兄!汝见否?此正乃《论语》‘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之鲜活例证也!必待其人心有求通之急切而不得,口有欲言之冲动而未能,然后启发之,则如开宝库之钥,事半功倍! 布袋尊者真乃点化之妙手!凌道友亦是良材美质,能臻此‘愤悱’至境,终得云开月明!”
“行了,知道你书没白读。”乌翎站在岩石上,慢条斯理地用喙梳理着胸前的羽毛,头也不抬,
“道理是那个道理,但从你嘴里复述出来,怎么听着就跟私塾先生照本宣科似的。说白了,就是不到他自己撞南墙撞得眼冒金星、心里嗷嗷叫‘为啥这么硬’的时候,你告诉他‘那是墙’,他也只当是耳旁风。那和尚,就是个蹲在路边看人撞墙的,专等撞得最狠、叫得最惨的那一下,过去轻轻说一句‘哦,那是墙’。效率是高,就是有点费脑袋。”
“汪!”金毛似懂非懂,但觉得自己也该发表看法,“就像我想啃炕头底下藏的大骨头,但够不着,急得呜呜转,用爪子刨,用头顶,都不行!这时候团长说‘你站起来,用嘴叼’,我就够着了!不急的时候,告诉我我也懒得动!”
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苏晚吟,看着凌清羽沉静的背影,又瞥了一眼布袋和尚消失的方向,简洁地总结:“嗯,火候要足。急,吃生。”
正蹲在旁边一块光滑石头上舔爪子的蓝小喵,闻言,停下了动作,也给出了她的见解:
“教,等饿。学,喊饿。”
凌清羽在“不语岩”前静坐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几乎不吃不喝,不言不动,如同真的化作了另一尊石像。
佣兵团在慧明法师是盛情邀请下,在普明寺多住了几日。素斋虽然清淡,但厨房的了因和尚的手艺确实不凡,普通的豆腐青菜也能做出几分隽永的滋味,让白团团大为赞叹,连着几天都吃得肚皮滚圆。
布袋和尚自那日后便不常现身,偶尔出现,也是拎着酒葫芦,不知从哪儿晃荡回来,对谁都笑呵呵的,说些让人半懂不懂的闲话,绝口不再提那日点拨之事,仿佛那只是他无数闲逛日子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件。
第三天黄昏,夕阳将岩壁染成金红色时,静坐的凌清羽终于动了。
他缓缓起身,对着石佛再次深深一礼。三日静坐,他看起来清减了些,道袍上沾了夜露晨霜,但眼神明亮而平静,周身气息圆融内敛,再无半分之前的毛躁与火气。
他向慧明法师郑重辞行,神态从容,语气温和。他再未提起《伏魔剑典》半个字,只道谢寺中收留与清静之地。
法师含笑颔首,赠他一句“道在脚下”,便目送他飘然下山而去。
凌清羽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时,布袋和尚正蹲在寺门口的石墩上啃一个从厨房摸来的凉馒头。
他对着那背影,含糊不清地嘀咕了一句:“火候算是差不多了,剩下的路,自己走着焙吧。”
说完,三两口把馒头塞进嘴里,拍拍手上的渣子,又不知钻到哪个角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