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第三声之后,断路柜里的空气像被人拧紧。
陈照野站在黑色刀闸前,手里还抱着校准盒。盒底的 `0.5` 刻痕贴着衣料,冷意一下一下往胸口里压,和远处 K0-17 内秤的回弹声对在一起。
嗒。
咔。
嗒。
咔。
一个是门内的秤。
一个是阀门卡在裂。
两边都在催。
沈微白把手电压到最低,光只照刀闸背后的铜线,不照标签。标签太近,也太会骗人。
`废膜清洗总断`
`K0-17 冷端旁路`
一新一旧,挨在一起。
许工站在门口,低温手套按着门框。他没有进来,像怕自己一靠近就会被流程重新拽回去。
“红线是冷端。”他说,“蓝线是废膜。”
沈微白看着线:“红线和蓝线在后面绞过。”
“所以看线头。”许工说,“不要看中段。”
陈照野蹲下,顺着刀闸底部往后看。
老铜线被包了一层布胶,布胶外面又缠了近年的塑料扎带。新扎带把两路线缠在一起,像故意把颜色混掉。靠刀闸底部的线头处,有一段旧标识露出来。
蓝线下方有两个刻字。
`FM`
废膜。
红线下方也有刻字。
`K0`
K0-17。
“左边蓝线。”陈照野说。
沈微白没有立刻确认。
她转向许工:“废膜清洗阀门卡还能撑多久?”
许工侧耳听。
外面又传来一声裂响。
咔。
“十秒。”
梁砚舟的声音从断路柜外的喇叭传来,仍然平稳。
“沈审计,你们现在切断废膜清洗,一旦 MB-S-17 外膜造成二次污染,责任会落在你名下。”
沈微白没有抬头。
她把笔记本夹在臂弯里,右手握住左边刀闸的木柄。
木柄很旧,表面被很多人的掌心磨亮。
“责任先落在纸上。”她说。
她没有拉。
她等陈照野。
陈照野把耳朵贴近刀闸柜侧面。
左边刀闸后面有很轻的水声。
不是冷端回流。
是废膜清洗管里积水被压力顶着,正在往阀门方向爬。
右边刀闸后面则有一种更低的震动,像低温泵隔着墙在转。
他抬头。
“左。”
沈微白拉下刀闸。
咔嚓。
断路柜里火花一闪。
外面的裂声停止了。
废膜清洗通道里,喷淋头没有启动。
几秒钟后,纸带机在主控边缘区疯狂敲打。
许工冲出去撕纸。
他只看了一眼,就把纸带递给沈微白。
`废膜清洗:手动断`
`K0-17 冷端:低位维持`
`旧地磅旁通:断续`
沈微白把纸带收进笔记本。
她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后怕。
是刚才那一拉,太窄,太近。
再偏一点,K0-17 的冷端旁路就会被拉断。
许工看着纸带,像终于能呼吸。
“还有一行。”
纸带机又吐出一截。
这次字更密:
`废膜清洗人工停用后,K0-17 冷端旁路进入人工手动维持。`
下面还有一行:
`手动维持点:K0-17 外侧复核口 / 旧地磅负载盘 / 主控边缘冷端支架。`
陈照野看着三个点。
外侧复核口。
旧地磅负载盘。
主控边缘冷端支架。
他们刚刚走过的三处。
每一处都能压住 K0-17 一点。
每一处也都能让校准盒记账。
梁砚舟没有骗全句。
他只把“只剩校准盒能压住”说成了真话的一部分。
沈微白问许工:“人工手动维持是什么意思?”
许工把面罩往上推了一点。
露出一张很年轻的脸。
比陈照野想象得年轻。
二十七八岁,脸色被低温灯照得发青,下巴有一道很浅的疤。
“自动流程不再保证 K0-17 低温。”他说,“必须有人在三个点之间轮流给负载。否则冷端会慢慢掉。”
“轮流多久?”
“直到冷端稳定,或者门内对象脱离维持。”
“怎么脱离?”
许工没有回答。
这就是答案。
沈微白把纸带折好。
“梁砚舟想让陈照野去外侧复核口。”
“对。”许工说。
“因为那里最接近 K0-17。”
“也最接近补封。”
陈照野看向他。
许工避开了他的目光。
“补什么封?”陈照野问。
许工说:“我只知道工单名。”
“说。”
许工从工具袋里取出一张很小的蓝色工单角。
纸角被水泡过,只剩上半部分。上面印着:
`LC-07-17 补封预备`
`执行:XU-04`
`复核:梁砚舟`
`负载对象:--`
负载对象空着。
陈照野看着那两道横线。
空白有时候比名字更像陷阱。
沈微白问:“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今晚。”许工说,“他们让我回收夹停柜、冲洗废膜、清空 MB-S-17 相关耗材。”
“他们是谁?”
许工沉默。
“许工。”沈微白把刚才那截纸带递到他眼前,“K0-17 还没失败。废膜也没冲洗。你现在还有机会把流程写清楚。”
许工低头看纸带。
他的手指在低温手套里动了一下。
“工单不是从站里发的。”他说,“从医院端来的。”
陈照野心里一紧。
“医院端?”
“旧接口。”许工说,“不是现代系统。像一张过期的收费项目,被重新激活。”
`D-1139-L`。
陈书禾那边看到的窗口。
医院旧机。
七楼红电话。
林素秋。
陈照野忽然有一种很冷的感觉。
不是外面的冷。
是医院端那条线并不只是他们的支援。
那也是梁砚舟能伸手的地方。
沈微白显然也想到这一点。
“陈书禾那边有危险。”
陈照野立刻看向主控边缘区的喇叭。
“能接回医院端吗?”
许工摇头:“这里不是电话端。旧内线在耗材门那边。”
太远。
而且追兵在后面。
纸带机又响。
新纸吐出:
`医院端旁通:保持`
`站端摘机:保持`
`院端旧机:人工占用`
人工占用。
陈书禾还在。
陈照野松了半口气,又更紧。
她在,就说明她还没撤。
她不撤,就会被医院端的人盯上。
沈微白把纸带撕下:“要让她知道医院端也能发工单。”
“怎么告诉?”
许工看向手动断路柜下方。
“这里有状态回写,不是电话。只能回写状态码。”
沈微白问:“能写什么?”
“四个字符。”
“够了。”
她蹲下,看见断路柜底部有一排拨码轮。每个拨码轮能转字母和数字,旁边贴着:
`异常状态回写`
当前显示:
`NORM`
正常。
多讽刺。
沈微白看向陈照野。
“写什么?”
四个字符。
要让陈书禾看懂。
不能太直。
不能让医院端的人立刻理解。
陈照野想起陈书禾在医院收费处最熟悉的东西。
收费代码。
票据状态。
废项。
他低声说:“写 FAKE。”
沈微白看他。
“太明显。”
陈照野摇头:“对别人明显。对我姐像骂人。”
陈书禾看见收费旧机突然回写 `FAKE`,会知道这不是系统状态,是陈照野给她的警告。
沈微白没有再问,立刻转动拨码轮。
F。
A。
K。
E。
许工按下回写确认。
断路柜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电铃。
纸带机吐出:
`异常状态回写:FAKE`
`院端确认:--`
他们等。
一秒。
两秒。
外面耗材层方向传来脚步声。
有人靠近废膜清洗通道。
许工把面罩拉回去。
“他们来了。”
纸带机忽然又敲了一下。
`院端确认:HOLD`
HOLD。
陈书禾看懂了。
她会拖住。
她还在。
陈照野把那截纸带攥进掌心。
纸很薄,却比什么都实。
梁砚舟的声音从喇叭里传来。
“你们回写了什么?”
沈微白没有回答。
她把纸带塞进笔记本,转向许工。
“人工手动维持,三个点里哪个最近?”
许工说:“主控边缘冷端支架。”
“刚用过。”陈照野说,“再用会记账。”
“旧地磅负载盘太远。”许工说,“外侧复核口被他们控制。”
沈微白问:“有没有第四点?”
许工沉默。
陈照野看向他。
“有。”
许工的手指扣住工具袋边缘。
“有一个老点,不在纸带上。”
“哪里?”
“废膜清洗槽下方。”他说,“活体维持带卸载口。”
沈微白眼神一紧。
带。
许工刚才写的那个字。
“它能维持 K0-17?”
“不能维持 K0-17。”许工说,“但能把 0.47kg 的外膜负载暂时从 K0-17 冷端旁路移开。”
陈照野听懂了一半。
“移开后呢?”
“K0-17 压力会轻一点。”许工说,“门内人能多撑几分钟。”
“代价?”
许工看向废膜槽。
“必须有人手动拉出活体维持带的废端。”
“会怎样?”
许工没有说话。
沈微白替他说:“会接触 0.47kg 的负载。”
许工点头。
陈照野看向校准盒。
盒底的 `0.5` 像听懂了一样,轻轻凉了一下。
梁砚舟在喇叭里说:“许工,我建议你闭嘴。”
许工低声说:“我在排险。”
同一句话。
这一次比刚才更稳。
脚步声已经到废膜清洗通道口。
陈照野问:“拉带要多久?”
“二十秒。”
“怎么保护证据?”
许工看向沈微白怀里的负压隔离膜外包装。
“用它包手。别用站里的新手套。”
新手套可能有粉,可能有标记,也可能被写进流程。
旧包装反而干净。
沈微白把 `2046-10` 那卷负压隔离膜外包装取出来,撕下一段递给陈照野。
“我来拉。”陈照野说。
沈微白说:“你刚记过账。”
“所以我知道怎么点数。”
“不够。”
“你要护纸。”陈照野看着她,“这些纸比我手干净。”
沈微白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同意。
但把隔离膜缠到他右手上,缠得很紧。
“拉之前说三件物件。”她说。
陈照野低声:“校准盒。纸带。蓝饭票。”
沈微白说:“位置?”
他停了一下。
排水槽的位置不在了。
他说:“位置不在。内容在。”
沈微白点头。
“拉完再问一遍。”
许工已经回到废膜槽旁,掀开槽下方的检修盖。
里面露出一条灰白色的带子。
带子卷在小轴上,边缘有冻裂的痕。带尾被一枚铅封卡住,铅封上没有字,只有一个很小的月牙。
脚步声冲进主控边缘区。
罗靖川的声音响起:“站住!”
陈照野没有回头。
他把包着隔离膜的手伸进检修口,抓住那条灰白色的带尾。
带子很冷。
不是低温管的冷。
是像抓住一截湿的旧布,里面却有一根细骨头。
K0-17 内秤忽然急响。
嗒嗒嗒。
陈照野咬住牙。
许工说:“别猛拉,顺轴。”
陈照野顺着小轴方向,一点点把带子抽出。
第一寸。
第二寸。
带面上有压痕。
短。
长。
短。
第三寸时,校准盒在地上响了一下。
嗒。
不是内秤。
是盒子。
沈微白立刻蹲下按住盒子。
“陈照野,物件。”
陈照野喉咙发干。
“校准盒。”
第四寸。
“纸带。”
第五寸。
“蓝饭票。”
第六寸。
带尾忽然松开。
灰白色维持带从检修口里滑出,卷在陈照野手上,轻得不像 0.47kg。
但远处 K0-17 的内秤声慢了下来。
嗒。
停。
嗒。
停。
许工看向纸带机。
纸带机敲出新行:
`外膜负载:卸下`
`K0-17 冷端:低位回稳`
`人工手动维持:延时 05:00`
五分钟。
他们多了五分钟。
陈照野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隔离膜外面结了一层白霜,霜下那条灰白色维持带贴着他的掌心。
他开始点数。
母亲的脸。
在。
姐姐的声音。
在。
沈微白。
在。
蓝饭票内容。
在。
校准盒。
在。
他的右手在抖。
他知道少了什么。
这一次很清楚。
他想不起陈书禾刚才在电话里最后一句话。
不是全部电话。
只是最后一句。
她说过什么?
别回头?
你别回头。
还是别磨叽?
那个带着姐姐口气的最后一句,空了。
沈微白看着他。
“少了什么?”
陈照野声音很低:“我姐电话最后一句。”
沈微白立刻写:
`陈照野忘记陈书禾旧内线最后一句原话。大意可能为不要回头/快走,待院端复核。`
罗靖川已经冲到门口。
他看到许工、看到陈照野手里的维持带、看到沈微白的笔记本,脸色一瞬间乱了。
梁砚舟的声音从喇叭里响起:
“现在,把带子交给许工封存。”
许工没有伸手。
沈微白把维持带连同隔离膜一起放进一只旧样本袋,封口,写下:
`MB-S-17 活体维持带废端,主控边缘废膜槽下方取出,未交站端封存。`
她写完,看向陈照野。
“走。”
“去哪?”
沈微白把纸带举到他眼前。
`人工手动维持:延时 05:00`
“五分钟。”她说,“去把这五分钟变成外面也删不掉的东西。”
陈照野抱起校准盒。
这一次,盒底 `0.5` 没有冷。
只是沉。
像它也知道,账还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