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延棣宗低头仔细研究着手里的机弩和羽箭,从轮廓到纹路,再到弹簧凹槽、嵌钮机关,慢慢琢磨,看的十分入神。他单手抬弩放到眼前,将箭尖指向远处那间最大的营帐。此时此刻,眼前这满目疮痍、火烧烟熏似乎都不是他最关心的,对他而言亦已不重要。偌大的广场上突然安静下来,连士兵走路声、搭建帐篷的嘈杂声都停止。没人开口说话,也没人敢这么做。没人知道他的意图,他身后的卫队静静不动,也像全然看不见眼前的一切。
半响,他似乎研究明白了,并且研究的很满意,终于抬起头,望着贺巽,幽幽说道:“这里发生的一切不可能不让“那边”知晓,你死了也不代表你的族人能够幸免,你还是多为他们着想一些比较好。”
贺巽顿时脸如死灰、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半天未发生声音。
呼延棣宗瞧着他的样子,冰冷的眸子里生了一丝怜悯,语气柔和下来:“所以我替你想到一个办法,或许能让你逃出生天。”
贺巽无神的双眼立刻多了几分光亮:“但凭当户吩咐,属下万死不能赎罪。”
呼延棣宗笑了,轻轻拍了拍贺巽肩膀,“好好养伤,过几日还有更多的兄弟们要来,大家都需要你。” 他一手把玩着手里的机弩,另一只手背到身后,踱到金色大帐前,驻足仰望帐前迎风飘展的大纛,片刻,径直从大帐前走了过去。
晨曦初露,元珩和景叔便出了石门坞,除了郭子午和慕央送行外,一起随行的还有两个男子,一个是髯须黄面的中年人,另一个是个矮胖的年轻人。据说这二人也要去洛阳投奔亲戚,便邀了一起同行。
山路蜿蜒,颇不太平,郭子午和慕央自小在山里长大,翻山越岭自不在话下,但奇怪的是,这四人除了元珩身上有伤、步子稍迟缓外,其余三人竟也似走惯山路,并未落后多少。
又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处山坳口停下来,郭子午将肩上的包裹递给元珩,指着东侧的一处山路道:“元兄,我听叔父说起,从这里下去再向东走,翻过两座山,便能到河内地界,从那里南渡黄河,回洛阳最便捷。我和阿央就送你们到这了,山高路远,各位珍重!”
说完拉着慕央转身离开,慕央走了几步回头瞧着元珩,眸子里似有担忧,但终于还是转身去了。
一起随行的中年汉子和年轻人见郭慕二人离开却十分兴奋,一路有说有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元珩和景叔聊天。元珩还算客气,态度温和的应付,景叔却始终沉着脸,不假辞色。那二人却也浑不在意。
约摸又走了半个时辰,来到一处树林中,太阳渐渐升到树梢,林中燥热起来,那矮胖的年轻人累得气喘吁吁,哀叹着走不动了,便找了一块石头坐下。那中年汉子催他也没法,只好跟元珩和景叔商量,元珩无所谓,一副随性的样子。景叔见元珩没意见,便也捡了一个大而平的土墩,扶着元珩坐下来。二人拿出秀芸准备的干粮吃了一点,吃罢干粮,景叔从自己身后的背囊中掏出一个土陶碗,对元珩道:“公子,那边有条小溪,我去盛些水来给公子解渴。” 说着起身向林边的小溪走去。
元珩身后倚着包裹靠在树干上闭目养神。突然面前一股凌厉的劲风袭来,他偏头侧身,左手横切,手中多了一柄匕首,“啊”的一声,对面一人惊呼,手中斧子落地,蹬蹬蹬向后倒退几步,右手捂着左肩,一股鲜血从指缝中流出——是那个虬髯的中年人。
元珩笑了笑站起身道:“你再不出手,我都有些心焦了。”
虬髯中年人偷袭不成,反倒被伤,怒道:“看来倒是小瞧了你。” 他向旁边的矮胖年轻人递了个眼色,叫道:“你还等什么,上啊,今日三人对付他一个,还能让他跑了!”
那年轻人从背囊中抽出一把短刀,眼色阴狠地慢慢走向元珩。
元珩冷笑一声:“这地方风景不错,适合入土,你们可真有福气。”
那中年人哈哈笑道:“这地方是给你准备的。我们可无福享受。”
元珩道:“你说的是三人,那第三个可是指的他?” 说着用手指了指不知何时出现在两人身后的景叔。
矮胖年轻人得意道:“你不会以为他是你的忠心仆人吧,告诉你,他可是……” 说未说完,惨呼一声,一口鲜血喷溅出来,他不可置信地缓缓看向自己胸口,尖锐的刀尖自后向前凸了出来——他的身体已被景叔手中的刀已刺穿。
虬髯中年人惊怒交加,大吼一声,拾起斧子,劈向景叔,景叔抽刀不及,急向后撤。中年人气势凌厉,连砍数斧,景叔此刻赤手空拳,只能采取防守方式躲闪,但那中年人似有一股蛮劲,越打越狠,噗地一声,终于一斧砍在景叔胸口。虬髯中年人见一击命中,愈战愈勇,接连几招猛攻。景叔栽倒在地,口吐鲜血,眼看便要性命不保。
便在此时,嗖的一声,一只长尾铁箭猛然刺进虬髯中年人的喉咙,中年人身体晃了两晃,便仰面跌倒在地。
元珩抬起头向对面树上望去,只见那棵高树的枝桠里,坐着二人,一人冲着射箭的人埋怨道:“你为何射他喉咙,万一射不中可如何是好!”
另一人嘿嘿笑道:“我的身手你还担心,我若射他耳朵绝对不会射他屁股。”
元珩笑道:“子午,阿央,你们何时来的,我竟未发现。”
郭子午哈哈笑道:我们抄近路早就爬上树躲起来了。元兄你也真是神机妙算,竟能预知他们会选在此处动手。我本来还怕等错了地方呢!” 说着和慕央一前一后跳下树。
元珩走向景叔,静静看着他,只见他胸前已被鲜血浸湿,脸色苍白,气息微弱。慕央急忙要蹲下身给他止血包扎,却被郭子午一把拽住。慕央不明所以,一脸疑惑地望向郭子午和元珩。
元珩玉脸如霜,望着景叔,淡淡说道:“景叔,我知道你伤的并不重,回去后替我向你真正的主子赵王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