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是战斗结束后,这片狼藉林间空地唯一的旋律。唯有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尽的草木灰烬气息,以及那被净化后的、稀薄而精纯的木行生机,如同无形的涓流,缓缓抚慰着被肆虐的大地与重伤的生灵。
木石瘫在地上,雄壮的身躯因脱力与伤势而微微颤抖,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牵扯着胸口与背后的伤口,带来阵阵钝痛。他强撑着没有彻底昏厥,浑浊的目光,艰难地扫过身边同样力竭倒地的木鹰、木青,以及靠在岩石旁昏迷的何忘忧,最后落在另一侧、气息微弱、胸口那虚幻光点明灭不定的周云归身上。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与无力感,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是部族最出色的猎手之一,是族长信赖的战士,是承诺要护送、守护“启明者”的人。可现在,所有人都倒下了,包括启明者。而远处浓雾中,那隐隐传来的、仿佛兽群移动的、越来越清晰的沉闷声响,以及更远处、如同跗骨之蛆般始终未曾散去的、冰冷的恐怖气息,都在提醒着他,危险并未远去,甚至……正在逼近。
“动……动起来……”木石在心中嘶吼,试图驱动僵硬沉重的四肢。他需要生火,需要处理大家的伤口,需要警戒,需要……做点什么!可身体如同灌了铅,连抬一下手指都艰难万分。之前“鬼面瘤藤”的麻痹毒液虽然大部分被净化剑意冲散,但仍有少量侵入了他的伤口,此刻正带来持续的虚弱与眩晕。
就在他心急如焚,几近绝望之际,异变再生。
并非是新的危险,而是源自那株被净化的“鬼面瘤藤”倒塌的残骸。
只见那堆焦黑的、正在缓缓化作飞灰的巨大残骸中心,一点极其微弱的、翠绿中带着点点银星的、充满纯净生命力的光点,如同种子发芽,悄然破“灰”而出。光点出现的瞬间,空气中那些游离的、被净化后的草木精华,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吸引,迅速朝着那点翠绿银星汇聚而去。
光点迅速壮大,化作一小团约莫拳头大小、不断流转着温润光泽的翠绿光团。光团散发出浓郁到化不开的、比最上等灵药还要精纯的木行生机与一股奇异的、与周云归眉心古树光印同源的祝福气息。这似乎是“鬼面瘤藤”这株妖植,在被“流月”剑与“星盘”之力彻底净化、湮灭了其阴邪暴虐的本质后,残存的、最纯粹的生命本源与木行精华,在星辰祝福之力的点化下,发生的一种奇异蜕变,形成了一种罕见的、蕴含净化之力与磅礴生机的——木灵本源精粹!
翠绿光团成形后,仿佛拥有微弱的灵性,在空中缓缓飘浮,如同最温和的萤火虫。它先是飘到了离它最近的、昏迷的木青上方,洒落几缕翠绿的光丝。光丝没入木青体内,她苍白如纸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红润,紧蹙的眉头也微微舒展,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但并未苏醒。
接着,光团又飘向木鹰,同样洒下几缕生机。木鹰腰间的伤口,在翠绿光丝的滋养下,流血缓缓止住,翻卷的皮肉边缘泛起新生的肉芽,虽然距离愈合还远,但至少遏制了恶化。他也依旧昏迷,但气息稳定了不少。
木石屏住呼吸,看着那光团朝自己飘来。翠绿光丝洒落,他顿时感到一股温润清凉的暖流涌入四肢百骸,麻痹与虚弱感大为减轻,伤口传来酥麻的愈合感,体内残存的阴邪之力也被迅速驱逐、净化。虽然依旧虚弱脱力,但至少恢复了些许行动能力。
最后,那翠绿光团,带着剩下的大半精华,缓缓飘向了周云归与何忘忧所在的方向。
它先是悬停在何忘忧肩头那被诡异邪力侵蚀、依旧缭绕着丝丝黑气的伤口上方。翠绿的光辉变得更加明亮、柔和,如同最纯净的甘霖,缓缓滴落、渗透进那青黑色的伤口之中。
“嗤……”
细微的、仿佛冷水滴入热油的声响传来。伤口周围的诡异黑气,在与这蕴含净化之力与磅礴生机的木灵本源接触的瞬间,如同遇到了克星,剧烈地翻滚、抵抗,试图侵蚀那翠绿光辉,但终究是强弩之末,在源源不断的生机冲刷下,被一点点地剥离、净化、消融。何忘忧原本痛苦苍白的脸色,随着黑气的消退,明显舒缓了许多,眉心也微微舒展,虽然依旧昏迷,但气息中的那股沉重死寂感,减轻了不少。
处理完何忘忧的伤口,翠绿光团的光芒已然黯淡了大半,体积也缩小到龙眼大小。它最后飘到了周云归胸前,悬停在那几乎看不见的、虚幻的“星盘”光影之上。
这一次,它并未直接洒落生机,而是缓缓旋转,将自身残存的、最精纯的那点翠绿银星本源,一点点地、温柔地,注入到“星盘”光影核心那点微弱的银光之中,仿佛在为其补充、滋养。
“嗡……”
虚幻的“星盘”光影,得到木行生机、星辰祝福这同源又精纯的木灵本源滋养,如同久旱逢甘霖,猛地一颤,光影似乎凝实了极其微弱的一丝,核心银光也明亮、稳定了些许,旋转的速度也加快了一丝。虽然距离真正修复还差得远,但至少暂时稳住了崩溃消散的趋势,甚至开始更加主动、缓慢地吸收着周围空气中稀薄的星辰之力。
而周云归自身,眉心的古树光印,也在“星盘”得到滋养的同时,微微亮起,自发引导着那翠绿光团最后散逸出的丝丝生机,流入他干涸的经脉与残破的身躯,与“血影将”留下的阴邪火毒继续对抗,滋养着他近乎枯竭的生命本源。
翠绿光团完成了最后的馈赠,彻底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一缕淡淡的、令人心旷神怡的草木余香。
这突如其来的生机馈赠,如同绝境中的天降甘霖,虽然未能让众人立刻恢复战力,但至少吊住了性命,稳住了伤势,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最先恢复行动能力的是木石。他强撑着坐起身,顾不得自身的虚弱,立刻从腰间取出木苍长老给的已被溪水浸湿,但内侧以油布包裹着的那个小皮囊。皮囊里有几样救命的东西,包括用特殊蜡丸封存的、能在潮湿环境下短暂燃烧的“火绒石”,以及一小包虽然被水浸湿、但药效未失的、用于驱散毒虫瘴气、并有一定警示作用的“清瘴粉”。
他挣扎着,在众人所在的这片背靠岩石、相对干燥的小小区域内,用“火绒石”艰难地升起一小堆微弱的篝火。跳跃的火光虽然微弱,却带来了珍贵的暖意,也驱散了些许林间的湿寒与黑暗,更让惶然的心神稍稍安定。
接着,他取出皮囊中仅剩的、用油纸小心包裹的、品质最好的“凝血生肌膏”和“祛毒散”,先为自己和木鹰、木青处理了最严重的几处外伤,然后,他看向周云归和何忘忧,犹豫了一下。
周云归背后的伤口,太过恐怖,那阴邪火毒仍在,他不敢擅动。何忘忧肩头的诡异邪力虽被木灵本源净化了大半,但伤口依旧狰狞,且她身份特殊……
就在这时,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痛楚的闷哼响起。
靠在岩石上的何忘忧,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清澈如寒星的眸子,此刻虽然依旧黯淡,布满了血丝与疲惫,却已不再涣散,恢复了基本的清明与锐利。她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聚焦目光,看清了周围的环境、微弱的篝火、忙碌的木石,以及不远处昏迷的周云归、木鹰、木青。
“是你们……”她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她似乎认出了木石,也认出了这里并非绝地,目光最后落在周云归身上,停留了数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何姑娘,你醒了!”木石又惊又喜,连忙上前,将药膏和药散递过去,“这是木苍长老给的伤药,你肩上的伤……”
何忘忧艰难地抬手,接过药膏,动作牵动伤口,让她眉头紧蹙,额角渗出冷汗。但她没有犹豫,咬牙撕开肩头那被血污浸透、已然失效的简陋包扎,露出下方虽然被净化、但依旧深可见骨、皮肉翻卷的恐怖伤口。她动作熟练地用皮囊中最后一点清水为自己清洗、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冷静得不像个重伤之人,只是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此刻的虚弱。
“他……怎么样?”处理完伤口,何忘忧看向周云归,声音依旧低微。
“启明者伤得很重,背后的伤口有很厉害的阴邪火毒,我们……没办法。”木石声音低沉,充满愧疚,“刚才有株妖藤死后留下的木灵精华,似乎稳住了他的伤势,但……”
何忘忧闻言,挣扎着想要站起,去看周云归的情况,却牵动了伤势,闷哼一声,又跌坐回去。
“何姑娘,你别动!先恢复力气!”木石连忙劝阻。
何忘忧喘息着,不再强行起身。她盘膝坐好,闭上双眼,开始尝试运转功法,调息疗伤。虽然此地灵气并非她惯常吸收的星穹之力,但木行生机与那股被净化的草木精华,对她此刻虚弱的身体,同样大有裨益。她肩头的伤口,在药力和她自身精纯灵力的引导下,开始缓慢愈合。
木石见状,稍稍安心,继续为木鹰和木青处理伤口,并警惕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远处那沉闷的、仿佛兽群奔腾的声响,似乎并没有继续靠近,反而渐渐远去,或者改变了方向?是之前战斗的余波惊动了它们,但它们最终被“鬼面瘤藤”被净化后的气息,或者更深处别的什么东西吸引了?木石不敢确定,只能希望如此。
时间,在沉重的喘息、微弱的篝火噼啪声、以及浓雾缓慢的流动中,一点点流逝。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木鹰和木青也相继从力竭昏迷中苏醒过来。两人皆是伤势不轻,虚弱不堪,但意识已然恢复,看到周围环境和何忘忧、周云归的状况,也明白了眼下处境,没有多言,立刻开始盘膝调息,尽快恢复。
何忘忧经过短暂的调息,脸上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她再次睁开眼,看向周云归,目光落在他背后那即便隔着衣物也能看到轮廓的可怖伤口,以及他胸口那几乎看不见、却又真实存在、缓缓旋转的“星盘”虚影上。
“他体内……有同源之力在对抗那邪毒,还有……一丝古树祝福在护持心脉。”何忘忧观察片刻,低声说道,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但两者都已近油尽灯枯。必须尽快找到安全之地,设法拔除那阴邪火毒,否则……他撑不了多久。”
木石闻言,心头更沉:“可是……我们现在自身难保,这里危机四伏,影魔宗的魔头可能还在搜寻我们,哪里去找安全之地?又如何拔毒?”
何忘忧沉默。她何尝不知眼下困境。她自己也是重伤未愈,体内那诡异邪力虽被净化大半,但残留的侵蚀依旧在持续消耗她的生机。而且,她能隐隐感觉到,自己肩头的伤,似乎不仅仅是影魔宗的手段,还混杂了一丝更古老、更晦涩的、与腐星潭底那双眼睛同源的、来自“归源”的污染……这让她恢复起来更加困难。
“此地不宜久留。”何忘忧看向木石,“你们可熟悉这片区域?能否找到相对隐蔽、或有天然屏障的藏身之所?哪怕只能暂避一时。”
木石苦笑摇头:“我们也是被空间乱流抛到此处的,对这里一无所知。之前全凭启明者那件古器的微弱指引,才找到这里。现在那古器……”他看向周云归胸口,那“星盘”光影虽在,但显然无法再提供清晰的指引了。
何忘忧目光再次落在周云归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他胸口那“星盘”光影上。她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又停住,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与思索。
就在这时,周云归的眉头,忽然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紧接着,他胸口那虚幻的“星盘”光影,核心那点银光,毫无征兆地,微微闪烁、加速旋转了一丝,散发出一阵极其微弱、却更加清晰的、带着明确方向指引意味的空间波动!波动指向的,并非他们来时的东北方向,而是……东南方向,那片雾气更加浓重、林木更加高大幽深的区域!
同时,一段极其模糊、断断续续的、仿佛梦呓般的意念碎片,自周云归那深度昏迷的识海中逸出,被何忘忧敏锐地捕捉到:
“东南……百里……有……同源……波动……较弱……但……可能……安全……小心……界力……紊乱……”
是周云归在昏迷中,潜意识仍在与“星盘”共鸣,感知到了远处同源的星辰之力波动?还是“星盘”在得到木灵本源滋养后,恢复了一丝基本功能,自发探测到了什么?
东南百里?同源波动?可能安全?但界力紊乱?
何忘忧心中飞快权衡。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徒步百里,穿过未知的、界力紊乱的雾林区域,风险极大,几乎不可能。但留在这里,等“血影将”或其他危险找上门,更是死路一条。那“同源波动”或许意味着另一处星穹遗迹,或者其他与星穹有关的存在,或许能提供庇护,或找到离开雾林的线索。
这是个希望渺茫、却又不得不抓住的机会。
“东南方向,百里之外,可能有我们的一线生机。”何忘忧看向木石三人,将周云归那模糊的意念告知,“但路途遥远,凶险未知,以我们现在的状态……”
木石、木鹰、木青对视一眼,眼中虽有对前路的忧虑,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留在这里是等死,往前走或许还有活路。”木石沉声道,挣扎着站起,活动了一下依旧酸痛但已能发力的手臂,“启明者救了部族,也救了我们。现在,轮到我们带他走了。”
“对!”木鹰也咬牙站起,腰间伤口传来刺痛,让他脸色一白,但眼神坚定,“爬也要爬过去!”
木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重新背好长弓,检查了一下已空箭囊,从靴筒中拔出一把锋利的骨匕握在手中,表明了她的态度。
何忘忧看着这三位伤痕累累、却目光坚毅的部族猎手,心中微微触动。她点了点头:“好。但我们必须尽可能隐匿行踪,恢复体力。轮流背负周云归,另一人探路警戒。我走最后,尽量抹除痕迹。先离开这片区域,找个更隐蔽的地方,休整一两个时辰,恢复些力气再出发。”
计划已定,木石不再犹豫,再次小心地将昏迷的周云归背起。这一次,他动作更加轻柔,用撕下的干净布条,将周云归与自己固定得更稳。木鹰在前探路,木青在侧翼警戒,何忘忧强撑着伤势,走在最后,手中“流月”长剑虽灵光黯淡,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能驱散部分邪祟的月白清辉。
四人加一昏迷组成一个小小的、沉默的队伍,沿着周云归潜意识中“星盘”指引的东南方向,步履蹒跚地,缓缓没入了前方更加浓重、更加深邃的雾林阴影之中。
而就在他们离开约莫一炷香后,这片刚刚经历惨烈战斗的空地上方,浓雾忽然剧烈地翻滚起来!
一股冰冷、暴虐、带着血腥与死亡气息的恐怖威压,如同无形的山岳,骤然降临!浓雾被强行排开,一道笼罩在翻滚的、暗红近黑血光中的、高达丈许的模糊魔影,凭空出现在空地中央,正是那跨界受阻、怒火滔天的“血影将”!
它那燃烧着深红火焰的魔瞳,冷冷地扫过地上“鬼面瘤藤”的焦黑残骸,又看了看那堆微弱的、尚未完全熄灭的篝火余烬,以及地上残留的、属于周云归等人的新鲜血迹与气息。
“跑得倒快。”沙哑冰冷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泉,“星穹余孽,青木部的虫子,还有……那个身怀月华剑意的女人。很好,猎物都齐了。”
它伸出覆盖着细密暗红鳞片的魔爪,凌空一抓。地面上,一缕属于周云归伤口散逸出的、极其微弱的、混合了阴邪火毒与星穹气息的血气,被它强行摄入手心,化作一点暗红色的、不断扭曲的血珠。
“以血为引,万影追魂……找到他们!”
魔爪猛地一握,血珠爆开,化作无数道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血丝,如同有生命般,朝着周云归等人离去的东南方向,急速蔓延、追踪而去!而“血影将”那庞大的魔影,也再次融入翻滚的暗红血光之中,循着血丝的指引,以一种远超木石等人步行的速度,不紧不慢地,追了上去。
狩猎,再次开始。而这一次,猎人拥有了更明确的猎物,与更强大的耐心。
浓雾,缓缓合拢,仿佛要将一切痕迹与杀机,再次掩盖。
但在那深邃的东南方向,未知的凶险与或许存在的生机,正等待着那支艰难前行的、伤痕累累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