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川是被阳光晒醒的。窗帘没拉严,光从缝隙挤进来,落在他脸上,金黄色的,暖暖的。他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306。一个人。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挡了一下眼睛,手指在阳光下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骨头,细细的,白白的。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秒,把手放下来,翻了个身,面朝墙。墙是白的,白得发灰,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他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
门被敲了三下。他没有动。又敲了三下。他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穿着那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口拉到最上面,遮住了脖子。头发翘着,脸上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一条一条的。他下了床,光着脚站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凉意从脚底往上窜。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拧开了门。沈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塑料袋,袋子里是包子,白菜馅的,还冒着热气。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鼻尖是红的,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他穿着校服,领口泛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围巾是深蓝色的,戴了很久了,软塌塌的,没了形状。
“程川。”沈昀说。
“嗯。”
“吃饭了吗?”
“没有。”
“给你带了包子。”
程川看着那个塑料袋,接过来。沈昀走进来,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亮亮的。程川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打开,拿出一个包子,白白的,圆圆的。他咬了一口,白菜馅的,咸的,有一点点甜。他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了一口。
“好吃吗?”沈昀问。
“嗯。”
“明天想吃什么?”
“包子。”
“什么馅的?”
“白菜的。”
“好。”
沈昀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程川吃。程川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把两个包子吃完了。他把袋子系好,放在桌上。沈昀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橘子,橘色的,亮亮的,皮上带着几片绿叶,放在桌上。程川看着那个橘子,看了几秒,拿起来,剥了皮。皮很薄,一剥就开了,露出里面橘色的果肉。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酸的。”程川说。
“嗯。沈晚买的。她说这个橘子最像你。”
程川看着手里的橘子,看了很久。他又掰了一瓣放进嘴里,这次嚼得更久,久到那瓣橘子都快被嚼烂了,他才咽下去。
“程川。”沈昀说。
“嗯。”
“你昨天出去了吗?”
“出去了。”
“去哪了?”
“操场。坐了一会儿。”
“坐了多久?”
程川想了想。“不记得了。”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脸,那张脸很白,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但比上周浅了一点。嘴唇上那道新口子好了,结了薄薄一层痂,粉色的。他看着那张脸,嘴角弯了。
“程川。”沈昀说。
“嗯。”
“你看起来好一点了。”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操场上,把跑道照成了金黄色的。银杏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阳光下投下灰色的影子。
“沈昀。”程川说。
“嗯。”
“你昨晚几点睡的?”
“三点。”
“你几点起的?”
“六点。”
“你睡了三个小时。”
“够了。”
“不够。”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程川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程川先移开了目光。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橘子皮,橘子皮碎成了好几块,散在桌上。
“沈昀。”程川说。
“嗯。”
“你今天几点去打工?”
“九点。”
“现在几点?”
“七点。”
“那你还能待两个小时。”
“嗯。”
程川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凉的,带着一股冬天的味道。阳光照在他脸上,他把眼睛闭上了。沈昀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窗前,看着操场。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个穿红色运动服的女生从跑道这头跑到那头,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中午吃了什么?”
程川想了想。“不记得了。”
“你中午没吃?”
“吃了。”
“吃什么了?”
“不记得了。”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程川的侧脸,那张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白得透明。他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他松开了手,深呼吸了一下。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不能再这样了。你要吃饭。你要活着。”
程川看着窗外,看了很久。“好。”程川说。但沈昀不知道他说的“好”是什么意思。他没有问,伸出手,把程川的手握住了。程川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程川。”沈昀说。
“嗯。”
“我中午给你带饭。你要吃完。”
程川看着他,看了很久。“好。”程川说。
中午,沈昀来了。他手里拎着两个饭盒,白色塑料的,边沿磕破了一小块。他把饭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一个是番茄炒蛋,一个是米饭。番茄炒蛋是热的,鸡蛋嫩嫩的,番茄软软的,汁水红红的,亮亮的。程川看着那盘番茄炒蛋,看了很久。
“你做的?”程川问。
“嗯。食堂不让打包,我借了沈晚的锅做的。卖相不好,但能吃。”
程川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酸的,酸得他眼睛眯了一下。鸡蛋有点焦了,硬硬的,嚼起来像橡皮。番茄没切碎,一大块一大块的,汁水很多,把米饭染成了橘红色。他嚼了两下,咽了,又夹了一筷子。
“好吃吗?”沈昀问。
“嗯。”
“咸吗?”
“刚好。”
“酸吗?”
“有一点。”
程川把饭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他把饭盒盖上,放在桌上,看着沈昀。沈昀的脸很白,眼睛下面青黑色的阴影很深,但他的嘴角带着一点笑,很小,右边比左边多弯一点点。程川看着那个笑,自己的嘴角也弯了。
“沈昀。”程川说。
“嗯。”
“你下午几点去接沈晚?”
“四点。”
“那你还在这里吗?”
“在。”
程川没说话。他从桌上拿起那本从图书馆借了一直没还的书,翻到了之前那一页,低着头看。沈昀没有打扰他,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房间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银杏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摇晃晃的。程川看了一会儿书,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沈昀。”程川说。
“嗯。”
“你昨晚梦到什么了?”
沈昀想了想。“梦到沈晚打球。排球。她打了一个球,过去了。她很开心,笑得很亮。”
程川看着他,嘴角弯了。
“沈昀。”程川说。
“嗯。”
“你妹妹会好的。”
沈昀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还在风里摇摇晃晃的。他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嗯。”沈昀说。
下午四点,沈昀去接沈晚。程川站在窗前,看着沈昀的背影消失在银杏树后面。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叶子不黄了,新长了几片嫩绿的叶子,小小的,卷卷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嫩叶,软的,凉凉的。他的嘴角弯了。他走回床边,躺下来,面朝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那片空白不是空的了,上面有光,从窗户照进来的,金黄色的,暖暖的。
晚上,沈昀来了。他敲了三下,程川开了门。沈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塑料袋,袋子里是包子,白菜馅的,还冒着热气。他的脸被风吹得发白,鼻尖是红的,但他的嘴角带着笑。程川看着那个笑,自己的嘴角也弯了。
“程川。”沈昀说。
“嗯。”
“明天想吃什么?”
“包子。”
“什么馅的?”
程川想了想。“白菜的。”
“好。”
沈昀把包子放在桌上,没有走。他在程川的床上坐下来,床板咯吱一声。他看着程川,程川也看着他。
“程川。”沈昀说。
“嗯。”
“你今天笑了三次。”
“没有。”
“有。我数了。早上一次,中午一次,刚才一次。”
程川没说话。他看着沈昀,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沈昀。”程川说。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每天来。”
沈昀没说话。他伸出手,把程川的手握住了。程川的手是凉的,沈昀的手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握在一起。
“程川。”沈昀说。
“嗯。”
“我明天还来。”
程川看着他,眼泪流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两条线,从眼角流到下巴。他没有擦,让眼泪流着。沈昀伸出手,把他脸上的眼泪擦了。沈昀的手指是凉的,眼泪也是凉的。两个凉的东西贴在一起。
“程川。”沈昀说。
“嗯。”
“别哭了。”
“我没哭。”
“你在哭。”
“没有。”
沈昀看着他,嘴角弯了。他把程川的手握紧了。
“程川。”沈昀说。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沈昀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很稳。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掉。程川坐在床上,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它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沈昀的温度,温温的,不是凉的了。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黄黄的,照在地上。银杏树的枝条在风中摇摇晃晃的。他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凉的,带着一股冬天的味道。他把手伸出去,风从指间穿过去,凉凉的。他笑了,很小,嘴角只弯了一边,但那个笑是真的。
他关了窗,拉上窗帘,躺下来。被子很厚,很暖,有洗衣粉的味道。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沈昀的笑,白菜馅的包子,番茄炒蛋,那盆绿萝的新叶子。这些画面在他的脑子里转啊转啊,转得他嘴角弯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拉好。窗外的风停了。什么都停了。他在这片安静里躺着,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他听着听着,闭上了眼睛。
明天。沈昀还来。程川的嘴角弯了。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里黑黑的,暖暖的。他闭着眼睛,嘴角弯着。明天还有很多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