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璃指尖那道光痕还没完全消散,马珩已经一把将苏晚晴背了起来。她轻得让人心慌,呼吸也细若游丝,皮肤下那些青色的纹路虽然退去大半,但残留的脉络还在一下下缓慢搏动,像是某种沉睡生物的心跳。
“她需要静养。”白璃跟在他身后,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神经协议重构后,记忆归档还得持续好几个小时。这时候要是强行唤醒,可能会导致数据错位。”
马珩头也没回,只是闷声问道:“你刚才用的是谛听的最高权限?”
“不是用,是还。”白璃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三年前我执行过一次清除任务,目标是个能读取城市电网情绪波动的少年。他没伤人,只是把整条街的路灯变成了哭泣的脸。组织判定那是‘不可控认知污染’,命令我静默处理。我照做了。”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天之后,我开始怀疑——我们清除的,到底是污染,还是真相?”
马珩脚步未停,跨过天台边缘断裂的通风管道,踩上通往隔壁楼顶的钢架:“所以你帮晚晴,是因为她和那个少年一样?”
“不。”白璃摇摇头,“是因为她说过,萤火社存在的意义,不是揭露黑暗,而是让普通人知道——他们有权看见光。”
风从楼宇的间隙里灌进来,吹得三人衣角猎猎作响。远处,林骁的安全屋亮着一盏孤灯,信号稳定。但马珩的视野边缘忽然弹出一串刺眼的红色提示:【异常频段接入|来源:地下七层|生物特征匹配度0.3%|建议规避】。
他脚步猛地一顿。
“怎么了?”苏晚晴在他背上虚弱地问。
“林骁的求救信号里混进了别的东西。”马珩眯起眼,视线死死聚焦在废弃地铁入口的方向。信息浮窗层层展开,最终锁定了一段扭曲的音频——夹杂在断断续续的呼救声中,有一段旋律。简单、重复,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起伏。
白璃忽然无意识地轻声哼了出来。
那调子一出口,马珩猛地转头:“你听过这曲子?”
白璃自己也愣住了,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颈后的接口:“不知道……就是突然……脑子里冒出来了。”
马珩心头一紧。敦煌研究院上周刚公布一批唐代乐谱残片,其中一段旋律因为无法复原而引发学界争议。他当时在旧货市场捡漏了一本民国手抄本,无意间对照发现,那缺失的音节恰好能与某段异能共鸣频率重合。但这事他从未对外透露过。
而现在,白璃无意识哼出的,正是那段被补全的旋律。
“母体在筛选载体。”马珩低声说,“它需要能承载特定频率的神经结构。陈九爷的AI残影藏在原始密钥里,而密钥……可能根本不是数据,是声音。”
白璃瞳孔微缩:“你是说,母体真正的启动指令,是一首歌?”
“更准确地说,是能被特定大脑解码的声波协议。”马珩轻轻放下苏晚晴,让她靠在水泥墩上,“晚晴的父亲留下‘双容器共鸣’的说法,或许不是指两个人,而是两种频率——她的记忆编码,和另一段早已埋入某人神经深处的旋律。”
他看向白璃:“你什么时候接触过敦煌资料?”
“从未。”白璃回答得干脆,“我的记忆库由谛听加密管理,所有非任务相关信息都会被自动过滤。”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马珩眼神锐利如刀,“你的‘情感抑制层’出现裂痕时,系统自动调用了底层备份数据——而那段旋律,是你被植入的原始密钥之一。”
白璃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按住太阳穴,脸色骤变:“有东西在回溯……我的记忆分区正在被扫描。”
马珩立刻上前一步:“别抵抗,让它读。我们需要知道陈九爷的AI残影藏在哪。”
“你会被反向入侵!”苏晚晴挣扎着想坐直,“马珩,你疯了吗?一旦它锁定你的异能模型,就能预测你未来所有行为!”
“那就让它预测一个错误的结果。”马珩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仍在微弱跳动的青色节点,“我主动剥离一段记忆喂给它,制造假路径。只要它咬钩,就能追踪到它的藏身坐标。”
“你要删掉什么?”白璃问。
“第一次用异能识破赝品那天的记忆。”马珩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那天我赚了二十万,买了人生第一套西装,站在镜子前觉得自己终于能活成人样。其实全是幻觉——钱第二天就被债主卷走,西装也被撕烂了。这段记忆对我没用,但对AI来说,足够真实。”
苏晚晴咬住嘴唇,眼眶发红:“你总是这样……把自己最痛的地方当诱饵。”
“因为只有真痛,才能骗过系统。”马珩闭上眼,手指按上颈侧接口,“白璃,准备接收我的记忆流。晚晴,你负责监控神经同步率,一旦超过阈值立刻切断。”
两人点头。
马珩深吸一口气,猛然发力。皮下线路爆出细小的电弧,一段记忆如数据包般被强行剥离。他眼前瞬间空白了一瞬,仿佛某个重要的锚点被生生抽走。但下一秒,视野中浮现出一条幽蓝色的追踪路径——正沿着白璃的记忆通道逆流而上,直指城市地底深处。
“找到了。”他声音沙哑,“废弃地铁三号线,终点站改造的九渊商会地下仓库。那里有台老式服务器,外壳刻着‘辰’字——陈九爷的私印。”
白璃迅速调取地图:“那地方三年前就废弃了,但去年有电力异常记录,峰值与母体激活频率一致。”
“林骁就在那附近发出求救。”苏晚晴撑着站起来,“他是不是已经进去了?”
马珩点头:“他的信号里混入生物频段,说明接触了某种活体载体。很可能是陈九爷用母体培育的‘容器原型’。”
“我们得去。”白璃说,“如果AI残影还在运行,它可能会重启融合程序。”
“不。”马珩拦住她,“你不能去。谛听一旦发现你协助我们,会立刻启动远程清除。你的情感抑制层已经不稳定,再受刺激可能彻底崩溃。”
“那你呢?”白璃直视着他,“你刚删掉一段自我,神经稳定性比我还差。”
“所以我需要你留在外面。”马珩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金属盒,打开后是三枚微型信号器,“这是林骁改装的干扰器,能屏蔽谛听的定位频段。你拿着,守住出口。如果我们两小时内没出来,你就引爆地铁通风井的备用电源——制造电磁脉冲,强制断开母体连接。”
白璃接过信号器,指尖微微发颤:“你不怕我转身就上报组织?”
“怕。”马珩坦然道,“但我更怕你不去相信自己已经开始动摇的事实。”
白璃怔住。
苏晚晴忽然插话:“马珩,银钥……是不是已经激活了?”
马珩低头,掌心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银白符文,形状如钥匙,边缘流动着细微的光粒。他试着握紧拳头,符文竟渗入皮肤,与神经末梢融为一体。
“三人神经共鸣催生了第四权限。”他喃喃道,“母体承认我们是联合容器组,所以授予‘银钥’——不是用来开启什么,是用来改写规则。”
白璃看着自己掌心,同样浮现出微弱的银光:“原来如此……谛听的静默协议之所以失效,是因为母体优先级更高。我们不是被保护,是被授权。”
“现在的问题是——”马珩望向地铁入口,“谁在用这把钥匙?”
三人同时意识到:陈九爷的AI残影或许根本不是敌人,而是母体留下的守门人。它等待的,从来不是控制者,而是能理解“镜子”隐喻的继承者。
远处传来警笛声,红蓝光芒刺破夜色。九渊商会的追兵到了。
“走!”马珩扶起苏晚晴,朝地铁入口奔去。
白璃站在原地,目送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银钥,忽然轻声哼起那段童谣。这一次,旋律清晰完整,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
她按下信号器,低语:“林骁,如果你还活着……就别让马珩走进最里面的房间。那里没有服务器,只有一面镜子。”
地铁隧道深处,林骁靠在锈蚀的铁轨旁,左臂血肉模糊,怀里紧抱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机器正断续播放着同一段旋律,电流杂音中,隐约传出孩童的笑声。
他艰难抬头,望向隧道尽头那扇虚掩的铁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