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洺没急着说话。她把死者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几道勒痕在烛火下显得更深了——横着穿过掌心的肉垫,颜色发暗,像是瘀血还没完全散开。
宋翊站在她身侧,也弯下腰,盯着那几道痕迹看了半晌。
“这是什么绑法?”
韩洺没回答。她转身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块放大镜——是她让贾四贵帮忙磨的,边缘不太平整,但凑合能用。她把放大镜凑到死者掌心上,一点一点地看。
勒痕不是直的。
它们交叉着,像是一个“八”字,从食指根部斜着穿过掌心,绕到手腕内侧,又绕回来。痕迹很深,边缘整齐,没有挣扎导致的偏移。
韩洺放下放大镜,直起腰。
“八字捆法。”
宋翊皱眉:“什么?”
“就是绳子从掌心穿过,绕到手腕上,交叉打结。”韩洺用手指在自己的掌心上比划着,“这种绑法,不是为了把人捆住不让他动,而是为了让他提着东西——或者,让人把他提起来。”
她顿了顿,又说:“经常用来绑牲畜或者货物。绑猪、绑羊,或者绑麻袋。”
验尸房里安静了几秒。
郑四平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发白:“韩校检,您的意思是……凶手把赵四当成牲畜来绑?”
“不是当成。”韩洺说,“是凶手本来就这么绑东西。这种手法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绑了几百头猪、几千袋粮食的人,才会绑得这么熟练。”
她重新拿起放大镜,又看了看死者另一只手——同样的勒痕,同样的交叉形状,深度也差不多。两只手都有,说明死者被绑的时候,双手是在身前的,不是背后。
“而且死者被绑的时候,应该已经昏迷了。”韩洺指着勒痕的边缘,“你们看,这些痕迹的边缘很整齐,没有摩擦导致的皮肤擦伤。如果死者清醒,被绑的时候会挣扎,绳子会在皮肤上来回摩擦,留下那种……怎么说呢,锯齿状的痕迹。但这个没有。”
她抬起头:“凶手先用某种方式让赵四失去反抗能力——可能是打晕,也可能是下药。然后才把他绑起来,再动手剥皮。”
宋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刚才说,这种绑法经常用来绑货物?”
“对。”
“那凶手把赵四绑起来之后,有没有可能……把他当成货物运出去?”
韩洺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双手上的勒痕,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一具被绑住双手的尸体,被人像扛麻袋一样扛在肩上,或者扔在板车上,用草席一盖,大摇大摆地拉出城去。
“有可能。”她说,“而且可能性很大。这种绑法,就是为了方便提和扛。”
宋翊转头看向郑四平:“去查,赵四失踪那天,玉华坊附近有没有人看到板车或者马车进出。尤其是有篷布盖着的。”
郑四平点头,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大人,那排查的范围……”
“先从车夫、马贩子、脚店伙计查起。”宋翊说,“还有屠户。”
郑四平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验尸房里又安静下来。
韩洺把放大镜放回工具箱,又看了看死者的脚踝——果然,也有勒痕。她蹲下来,用指腹轻轻按了按那几道痕迹,感觉了一下深度。
“脚上也有。”
宋翊走过来,低头看。
“绑法一样,也是八字。”韩洺说,“而且深度比手上的更深——说明脚被绑得更紧。可能是怕他醒了之后踢蹬。”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凶手很小心。把人弄晕,绑好,剥皮,然后运走。每一步都很有条理,不像是临时起意。”
宋翊沉默着,目光落在死者的手腕上,像是在想什么。
“你刚才说,这种绑法经常用来绑牲畜和货物。”他忽然开口,“那有没有可能,凶手就是做这一行的?”
“车夫、马贩子、屠户。”韩洺说,“你刚才说的那几个。”
“不止。”宋翊摇了摇头,“还有脚店、货栈、粮行、码头上的苦力——只要是经常搬货绑货的人,都有可能。”
韩洺想了想,点头:“对。而且这个人应该不是第一次杀人。他的手法太熟练了——不管是剥皮还是捆绑,都像是做过很多次。”
宋翊看着她,目光有些沉。
“你觉得,赵四是第一个吗?”
韩洺没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那具敞开的尸体,看着那双手上的勒痕,看着那张被剥掉的脸留下的空洞。
“我觉得不是。”她说,“但我没有证据。”
宋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到门口,对守在门外的差役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韩洺没听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压抑的紧张——不是害怕,是那种发现了更大危险时的警觉。
她低下头,又看了看那双手上的勒痕。
八字捆法。
她在前世见过这种绑法。不是在工作里,是在一次给警校培训时,一个老刑警讲课时提到的。他说,有些绑匪会用这种绑法来绑人质,因为方便提、方便扛、方便运输。他还说,这种绑法最常见的用途,是绑猪。
韩洺忽然觉得有点冷。
她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转身去洗手。
水是凉的,冲在手上,带走了一些黏腻的感觉。但她总觉得,那几道勒痕的影子还留在掌心里,怎么也洗不掉。
过了一会儿,郑四平回来了。
他跑得满头是汗,一进门就说:“大人,查到了。玉华坊那边的脚店,有个车夫叫孙二,赵四失踪那天下午,他拉了一车货物出城。”
宋翊转过身:“什么货?”
“说是布匹。”郑四平喘着气,“但脚店的伙计说,那车布匹装车的时候,他听到车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闷着声音哼。他问孙二是什么,孙二说是猪。”
“猪?”宋翊皱眉。
“对,他说车上绑了一头猪,准备拉出城去宰。”郑四平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但那伙计说,他闻到车里有血腥味,不像是猪血。”
验尸房里安静了一瞬。
韩洺忽然开口:“那车货物,是什么时候拉出城的?”
“申时三刻。”郑四平说,“太阳还没下山。”
申时三刻。韩洺在心里算了一下——赵四失踪是在午时前后,如果孙二是凶手,那他有三个多时辰来处理尸体,然后装车出城。
时间够。完全够。
宋翊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立刻去脚店,把孙二带回来问话。”
郑四平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韩洺站在原地,看着死者的手腕上那几道深深的勒痕,忽然说了一句:“如果孙二是凶手,那他拉出城的那车货物里,装的可能不只是赵四。”
宋翊转过头看着她。
“你什么意思?”
“八字捆法,是用来绑活物的。”韩洺说,“如果赵四已经被杀了,那凶手没必要用这种绑法来捆他的尸体。直接扔车上就行,何必费劲绑起来?”
宋翊的脸色变了。
他没说话,但韩洺看到他的手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的意思是,孙二拉出城的那车货物里,可能还有别的活人?”
韩洺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只是看着那双手上的勒痕,轻声说:“我不知道。但我觉得,我们应该快点找到孙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