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霍青活成了一道公式。
每天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他就从床板上爬起来。先用火木平荧法运转一个周天——清晨空气中木道素元最浓,火道素元也因为即将升起的太阳而开始活跃,两种素元交织成的提纯荧流入萤心的时候,那种凉丝丝暖融融的触感能把残存的困意一扫而空。运转完毕,他从床底下摸出一块昨天省下的杂粮饼,就着凉水啃完,然后出门往祭坛走。
接任务。这个环节他越来越熟练。祭坛的任务系统他摸透了规律:每天辰时是器物堂批量发布日常任务的时间,午时前后是巡防队和医堂更新任务的高峰,傍晚偶尔会有私人发布的急单,报酬通常比公家任务高出两三成,但要求也更刁钻。他学会了一个技巧——不抢新任务。新发布的任务光幕最亮,接的人最多,他这种一曦初级的萤人挤进去跟一群老手抢,纯属浪费时间。他专挑那些挂了一两天还没人接的“剩饭”,报酬低一点,但没人抢,接了就能走。
任务内容千奇百怪。第一天接的是清理东侧林地枯枝的活,器物堂发的,报酬两颗碎荧晶。那片林地他熟,小时候采药常去,闭着眼都能走出来。他花了一个时辰砍枯枝、捆成捆、拖到指定的堆放点,管事验收的时候说了句“捆得还算结实”,多给了半颗碎荧晶。霍青拿着两颗半碎荧晶,在器物堂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兑换处,换成了一张杂粮饼、一小块腌肉和一颗喂萤虫用的碎荧晶。
第二天接的是巡防队的外围巡逻任务,跟着一个二曦的巡防队员沿着北侧篱笆线走两个来回,报酬三颗碎荧晶。那个巡防队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姓柳,一路上嘴就没停过,从天气说到族中八卦,从八卦说到他当年突破二曦时的“英勇事迹”。霍青跟在他后面,听得多说得少,偶尔在对方停顿的时候应一声“嗯”或者“是吗”,对方就很满意地继续讲下去。走到第二个来回的时候,柳姓壮汉大概觉得这个小伙子不错,从怀里摸出一块干肉脯分了他一半。巡逻结束的时候壮汉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下次有活还叫你”,霍青点头说好,心里盘算着这块肉脯可以省下一顿饭。
第三天接的是医堂的杂务——清洗捣药罐和分拣干草药。这活不费体力,但是费眼睛。不同种类的干草药颜色相近,要在一片灰褐色的草堆里分出哪些是止血草、哪些是退热藤、哪些是麻筋叶,分错了要挨骂。负责验收的是一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年轻女弟子,扎着高高的马尾,说话快得像连珠炮,验收的时候手指翻飞地把分好的草药拨来拨去,嘴里不停地念叨“止血草茎部有细绒毛看清楚了没有”“退热藤切面是浅绿色的不是灰绿色”“这个分对了这个错了这个勉强算你对”。霍青被她念叨得头昏脑涨,但分拣的速度确实越来越快。干完一天的活,他拿到两颗碎荧晶,临走时那个马尾姑娘塞给他一把干薄荷叶,说“泡水喝能提神,下次分快点”。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日子一圈一圈地转,像是驴拉磨,走的是同一个圆。但霍青不讨厌这种感觉。以前他是凡人的时候,干活的报酬是杂粮饼,饼吃完就没了。现在干活的报酬是碎荧晶,碎荧晶可以喂萤虫,萤虫变强了可以接报酬更高的任务,更高的报酬可以买更多的碎荧晶——这叫什么?这叫良性循环。前世有个词专门形容这种事,叫“滚雪球”。虽然他现在滚的这个雪球只有芝麻大,但芝麻也是种子,种子就能发芽。
到了第七天晚上,霍青坐在床板上,把口袋里所有的碎荧晶倒出来数了一遍。
十三颗。米粒大小的碎荧晶在床板上排成两排,一颗挨着一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乳白色光晕,像是十三颗缩小的月亮碎片。他数得很认真,数了三遍,确认没有数错。十三颗碎荧晶,减去每天喂萤虫和购买吃食的消耗,净攒下来的就是这么多。放在一个月前,他连一颗完整的碎荧晶长什么样都不太记得了,现在他能把它们排成两排。
他把七颗碎荧晶收进木箱里存好,另外六颗留在床板上。三颗用来接下来几天的吃食,两颗留着喂萤虫,还有一颗是应急用的——谁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一只火老鼠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留一颗碎荧晶在身上,关键时刻能顶一口气。
然后他盘膝坐好,双手交叠成火木交映式,闭上眼睛开始今晚的修炼。
修炼这件事,头几天他还觉得新鲜,每次感受到提纯荧流入萤心的时候都会心生欢喜。练到第七天,那种新鲜感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于“吃饭喝水”的平淡。每天不做一次反而不舒服,像是少做了什么事。火木平荧法的运转已经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不需要再对着书上的图示调整手指角度,双手一搭就是标准姿势。
凉意从左手入,暖意从右手入,交织于心口,化为一缕平和的荧能注入萤虫。这个流程他已经熟悉到可以一边运转功法一边走神——走神的内容通常是盘算明天接哪个任务、碎荧晶还能撑几天、要不要去器物堂看看有没有便宜的收纳萤熹卖。偶尔也会想起更远的事,比如狼涯长老说他去过沙漠,沙漠的天是红色的,白天特别长,黑夜特别短。霍青不知道红色的天是什么样的,但他记得老人说那话时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萤虫的荧光,是回忆的微光。
第八天。第九天。第十天。
第十天傍晚,霍青从器物堂交完一个搬运灵材的任务出来,走到祭坛旁边的时候忽然停住了脚步。他感觉心口有些不对劲——不是疼,不是闷,而是一种“满”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萤虫内部膨胀,顶得虫翼每次振动都带上了细微的阻力。
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坐下,闭眼内视。萤虫的淡青色光芒已经恢复到了激活时的饱满程度,甚至比那时候更加鲜亮,虫翼上的青色纹路也愈发清晰,每一道纹路都在微微发光。但此刻萤虫的振动频率有些异常——不是正常的平稳节奏,而是一种更急促、更用力的振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虫翼之间想要被挣脱。
霍青愣了愣,然后反应过来。
这是突破的征兆。
一曦初级到一曦顶峰,之间只隔了两个小阶段:中级和高阶。但对于资质极端、萤虫属性单一的霍青来说,这两个小阶段的界限并不分明。他的淡青萤虫极度亲和木道,排斥其他所有道,这意味着它吸收的荧能纯度极高,几乎没有任何属性冲突带来的内耗。普通人修炼时吸入的多种素元要在萤虫内部经历一个复杂的调和过程,浪费掉相当一部分能量,而他不需要——进来的全是木道提纯荧,直接吸收,直接转化。
这十天来,他白天干活消耗体力、晚上用火木平荧法修炼补充,消耗与补充之间形成了一个精准的平衡。每一次消耗都会让萤虫更“饿”一点,每一次补充都会让吸收效率更高一点。十天下来,这种微妙的循环把他的修为从一个刚刚稳固的初学者水平,悄无声息地推到了一个临界点。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走动,直接盘膝坐好,双手结印,催动萤虫全速运转。周围的木道素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然攥紧,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涌入他的经脉,注入萤虫。萤虫的翅膀振动得越来越剧烈,那种“满”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像是一个被不断灌水的水袋,袋壁绷得紧紧的,随时可能撑破。
然后,就在那个“满”到达极限的瞬间,萤虫内部传来一声极细微的轻响。
不是真正的响声,是感知上的——像是一层极薄的膜被轻轻地、干脆地捅穿了。
萤虫的翅膀猛然张开,展开的幅度比平时大了将近一倍,然后又缓缓收拢,恢复到正常的大小。但恢复之后的振动频率明显不一样了——更稳,更有力,每一次振翅散发的荧光也比之前更亮了几分。淡青色的光芒从心口透出来,照在他的手背上,颜色比突破前更加浓郁,像是在原来的柳芽青里又滴了一滴深绿色的染料,青得更加深沉,更加内敛。
一曦顶峰。
霍青吐出一口长气。那口气在夜晚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飘了几寸就散了。他低头看着自己心口那团重新稳定下来的荧光,觉得这十天来所有的枯燥、所有的疲惫、所有在清晨冷风里啃杂粮饼的早晨和傍晚拖着酸痛的腿走回土屋的傍晚,都有了重量。
不是意义——他不喜欢“意义”这个词,太虚了。是重量。是踩在地上能留下脚印的那种重量。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目光无意间扫过胸口——然后停住了。
萤虫内部,偷生萤熹安静地悬浮着。蒲公英形状的光团和十天前没有任何变化,绒毛还是淡青色,中央那颗蛇瞳般的火焰还是安静的黄豆大小,没有任何增长或缩小的迹象。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修为从一曦初级提升到一曦顶峰,萤虫的品级没有变化,它依旧是一团一品萤熹,依旧只能发动那一次生死关头的恢复,第二次就会炸开。
要想让它升级到二品,需要他的修为突破到二曦。一曦和一曦之间的小阶段提升,改变的是萤虫的荧能储备量和炼化效率,改变不了萤熹的品级。这是一道硬门槛,他现在还跨不过去。
不过没关系。偷生萤熹就算不升级,也已经是他最可靠的底牌。他摸了摸心口的位置,感觉到那朵蒲公英在指腹下轻轻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第十一天,霍青没有去接任务。
天亮了,他照常醒来,照常运转了一个周天的火木平荧法,照常啃完了最后一块杂粮饼。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走到门口,把木门推开到最大。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铺满了大半个屋子的地面。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会儿天。天色很好,万里无云,阳光不毒,风也不大,是个适合什么都不干的日子。
他决定好好休息一天。
这个决定不是突然冒出来的。从激活萤虫那天算起,他掉进泥潭、挖地道逃生、被狼王追杀、炼成偷生萤熹、走两天三夜回家、激活后没歇几天就去接任务、在库房里跟火老鼠以命相搏、受伤治疗后立刻开始修炼——这中间几乎没有任何停顿。身体上的疲惫可以靠吃饱和睡觉来恢复,但精神上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已经绷得太久了。
他需要松一松。不是为了享乐,是为了不让弦断掉。
霍青从屋里搬出那块缺了腿的木板凳,搁在门口的空地上,坐上去,把后背靠在土墙上。墙被太阳晒了半天,摸上去温温热,透过衣服传过来,像是在烤一块贴身的暖石。他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就听着风吹过草丛的声音,听远处聚落里传来的模糊人声,听头顶偶尔飞过的鸟扑扇翅膀的声音。肩膀上的伤已经彻底好了,连疤痕都没留下。萤虫在胸口平稳地振动,频率不快不慢,像是在和风声打着节拍。
下午他去了南边的小溪。那条溪很浅,最深处也只没过小腿肚,溪水清得能数清水底的鹅卵石。他脱了鞋挽起裤腿踩进去,凉丝丝的溪水从脚趾缝里淌过去,舒服得他忍不住打了几个激灵。岸边长着几丛野薄荷,他弯腰摘了几片,放在手心里揉碎了闻,辛辣清凉的气味直冲脑门,比那个马尾姑娘给的干薄荷叶不知道提神多少倍。
他在溪边的树荫下躺了一会儿。树是一棵老柳树,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不住,柳条垂下来在风里晃,影子在地上摇来摇去,像一块被风吹皱的绿色绸布。霍青枕着双手,透过柳条缝隙看天上的云,一朵一朵地从东边飘到西边,飘得很慢,慢到他觉得自己可以数清每一朵云的形状。他没真的去数,因为他知道数不完,而且也没必要数完。
傍晚他回到土屋,用攒下的碎荧晶去器物堂换了一把新扫帚——旧的那把已经磨秃了,扫地的时候得弯着腰用力按着才能扫干净。新扫帚用芦苇扎的,柄上还缠了一圈细麻绳,握在手里不长不短正合适。他拿着新扫帚把屋里屋外仔仔细细扫了一遍,连墙角的裂缝都用细树枝把积灰掏了出来。扫完之后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子还是那间破屋子,但地上干干净净,看着就顺眼。
晚饭是一大碗野菜粥和半块腌肉。粥是用换来的杂粮和溪边摘的野菜一起煮的,野菜的微苦被杂粮的清甜冲淡了,喝起来意外的顺口。腌肉是他攒了好几天碎荧晶才换的——不是真的肉块,是碎肉压成的肉饼,咸得厉害,但咬在嘴里有肉香,有油脂的厚实感,那种味道让他的胃第一次在最近半个月里有了“饱”以外的感受。
吃完饭他没有马上修炼。他把火木平荧法从木箱里拿出来,翻到父母写的那一页,就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不是研究功法,只是看。看父亲生硬的笔画,看母亲清秀的批注,看封面上一笔一划写出来的“风震·霍山与风震·柳娘为吾儿霍青所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月亮从屋顶破洞的左边移到了右边。
临睡前,他照例运转了一个周天。提纯荧流入萤心的时候,萤虫轻轻振了振翅膀,像是在对他说明天见。他躺在床上,头枕着双手,眼睛望着屋顶破洞里漏下来的那一片夜空。星星很亮,比他前世在城里看到的亮得多。他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动了一下——前世有个叫马尔克斯的人写过一句话,大意是生活不是我们活过的日子,而是我们记住的日子。
他记住的东西不多,但他打算记住今天。
霍青闭上眼睛。明天他会重新回到祭坛前,重新接任务,重新在任务里精打细算每一颗碎荧晶的去向。但那些是明天的事。今晚他只需要做一个安安静静睡到天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