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龙召见青龙的时候,烛龙还在养伤。
偌大的大殿空旷寂寥,整座殿内唯有祖龙一人端坐,连龙母都未曾现身。青龙垂手立在殿中,身姿恭谨,心底却隐隐忐忑,猜不透父王此番召见的用意。
“你的伤怎么样了?”祖龙开口,语气平淡无波。
“已经好了。”青龙如实应答。
他本就无甚重伤。前日凿冰之时,掌心被坚冰磨破皮肉,回宫简单包扎后,隔日便已然结痂愈合。这点微不足道的伤势,比起烛龙身受的重创,根本不值一提。
祖龙微微点头,殿内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
片刻后,他缓缓出声:“你出去历练一阵子吧。”
青龙微微一怔,抬眸问道:“去哪?”
“北俱芦洲。”祖龙的语调不起丝毫波澜,“去看看巫族的地盘。”
青龙默然不语,心头沉沉。
“你兄长尚在养伤,族中诸事无需你操心。”祖龙抬眸看他一眼,字句清淡,却字字戳心,“你留在宫里无事可做,倒不如出去见见世面。”
青龙瞬间听懂了言外之意。
这不是期许,不是栽培。
是直白的定论——你留在家中,无所用处。
他压下心间微涩,垂首恭声应道:“是。”
祖龙不再多言,抬手挥手,示意他退下。青龙转身离去,踏出殿门的一瞬,他下意识回头望去。高位之上,祖龙已然移开目光,低头翻看案前的奏报,再无半分留意。他五指悄然攥紧,骨节泛白,须臾,又缓缓松开,将所有情绪尽数藏于心底。
青龙离去后,静默的侧殿之中,龙母缓步走出。
她立在祖龙身侧,望着殿外少年彻底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言,终是轻声开口:“你让他一个人去北俱芦洲?”
“带了三名龙卫随行。”祖龙头也未抬,依旧看着手中文书。
“三名龙卫,能抵什么用?”龙母的声音不高,却藏着难以掩饰的不满与担忧,“那是巫族地界,凶险莫测。他自小长在深宫,从未出过远门。你可知北俱芦洲荒原何其广袤?可知巫族之人,见到龙族会是何等态度?”
祖龙终于放下手中奏报,抬眸看向她。
目光沉静,一语定音:“正因如此,才要让他去。”
龙母眉头微蹙。
“烛龙一生太顺。”祖龙缓缓起身,踱步至窗前,望向宫外沉沉深海,“他天赋卓绝,学什么都一蹴而就,生来便被万众簇拥。他聪慧自持,懂得自保,绝不会让自己身陷险境。可青龙不同。”
“青龙哪里不同?”
“他太沉默。”
祖龙望着翻涌的海水,语声低沉悠远:“从小到大,他始终活在烛龙的光影之下。不争、不抢、不怨、不妒。你以为这是温顺,可你不知——太过隐忍克制的人,心底藏的事,远比张扬外露的烛龙更多。让他走出深宫,亲历天地,见识风雨,吃些苦头,磨一磨心性,于他而言,是唯一的成全。”
龙母久久沉默,心底万般纠结,终是问出最担忧的一句:“你就不怕,他回不来?”
祖龙未曾即刻应答,只静静凝望着漆黑海面。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字句沉重笃定:“他是龙族的儿子。龙族的儿子,没那么容易死。”
龙母无言再辩,转身欲走。行至殿门口时,她脚步顿住,背对大殿,轻声问道:“你在他身上放了留影珠,对不对?”
身后一片静默,无人应答。
龙母静静伫立片刻,终究迈步离去。
大殿重归空寂,只剩祖龙一人立在窗前。深海沉沉,遮天蔽日,不见天光,不见云絮。他缓缓从袖中摸出一枚莹白留影珠,静静握在掌心。珠身沁着微凉,沉默无声,像一桩无人知晓、深藏心底的期许。
另一边,龙母缓步回到自己寝殿。
她静坐窗前,久久凝望宫外漆黑的海域,少年幼时的模样一幕幕涌上心头。
幼时初学御水,他不慎呛水,狼狈落水,却从未哭闹,默默爬上岸,抹干净脸,转身再度跃入深海苦练。初习化形之术,他天资平平,一次次摔倒,一次次失败,旁人尽数散去休憩,唯有他一人留在原地,反复打磨,不言放弃。
往事历历在目,揪人心弦。
龙母闭上双眼,低声呢喃一句,声音轻得消散在风里,无人听闻:“平安回来。”
北俱芦洲,荒原无垠。
青龙落于嶙峋山脊之上,身后三名龙卫紧随落地,步履间难掩不安。
这里的风,与温润的甘渊宫截然不同。没有深海潮湿的水汽,只有干燥粗粝的罡风,裹挟着细碎沙尘,刮过肌肤,如细刀割面,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铁锈交织的凛冽腥气,荒古又苍凉。
青龙微微俯身,蹲下身,从遍地碎石中拾起一块黝黑石块。
石质粗糙坚硬,硌得掌心生疼,表层还留存着烈日暴晒后的余温。这般粗粝、滚烫、真实的触感,是深海之中温润剔透的珊瑚、莹润光洁的珍珠,永远给不了的鲜活与力量。
就在此刻,远方苍茫荒原的尽头,陡然出现一道细小的黑影。
青龙微微眯眸,凝神望去。
那是一名巫族少年,年岁与他相差无几。赤着古铜色的上身,肌肤被荒原烈日晒得黝黑发亮,肩头扛着一头刚猎杀完毕的荒兽,步履沉稳,步步踏在碎石之上,发出清脆利落的声响。
青龙抬手,示意身后龙卫尽数隐匿蛰伏。
那巫族少年全然未曾察觉山脊之上的异动,径直走到一处浑浊水洼旁,俯身趴在地上,大口吞咽着生水。饮罢,他随意抹了把嘴角,仰头对着整片灰蒙蒙的荒原长空,嘶吼了一嗓子。
声响嘶哑粗野,无调无律,毫无章法,却充斥着破土而生、野蛮肆意的蓬勃生命力,回荡在空旷荒原,撼动四野。
青龙静静望着那道随性坦荡的背影,心口骤然重重一震。
身在甘渊深宫,他饮水需用玉盏,行止需循礼仪,一举一动皆有规制,连气息心绪都需刻意收敛,处处拘束,步步守礼。
可眼前的巫族少年,活得如同荒原肆意生长的野草,生于贫瘠,立于风霜,卑微无名,却坚韧得无所畏惧。
正思忖间,那少年骤然回头。
一双眼眸亮得惊人,如同两簇燃得正烈的炭火,灼灼有神。他精准锁定青龙隐匿的山脊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野性的笑意,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他没有出声质问,亦没有展露敌意,只抬起食指,在自己脖颈处轻轻一划,随即身形一沉,骤然朝前猛冲而出!
速度快得突破肉眼极限,转瞬之间便掠出十余丈。
身后龙卫神色一凛,即刻跨步挡在青龙身前,兵刃出鞘,严阵以待。
可那巫族少年,却在距离他们数丈之遥的地方骤然止步。
他歪着头,目光扫过青龙衣上规整雅致的龙族纹饰,又落在龙卫寒光凛冽的兵器之上,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戏谑的嗤笑,满是野性不羁。
笑罢,他再不逗留,身形一转,几个起落,彻底消融在茫茫荒原深处,身法迅捷,追风逐影,转瞬无踪。
龙卫心头一松,低声劝道:“殿下,此地凶险,我们该离开了。”
青龙收回远眺的目光,五指收紧,将掌心那块黑石紧紧攥住,石面的粗粝与余温清晰传来。
他低声自语:“他是谁?”
身侧无人应答。
他静静立在山脊之上,久久凝望着少年消失的荒原深处。
那少年的速度,已然超出常理。是所有巫族皆有这般体魄身法,还是唯独他如此?方才那双炭火般明亮的眼眸里,没有杀意,没有戾气,只有纯粹的好奇,像一头蛰伏的野兽,窥见了从未见过的异类猎物。
青龙将黑石妥帖收入怀中,抬眸望向远方地平线。
远处,那座巍峨肃穆的黑色石坛,静静矗立在天地尽头,沉默亘古,俯瞰整片荒原。
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
背离归途,迎着苍茫风沙,往北俱芦洲的荒原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