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屋檐,足浴坊门口那块写着“足浴期间恩怨自行解决”的木牌还斜立着,水汽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湿痕。苏默靠在柜台边,手里竹舀轻轻搅着一桶新熬的药汤,热气扑在他脸上,眼皮又快合上了。
门帘一掀,风带进来一股凉意。
楚天狂站在门口,披风没抖,剑也没收,人却没走。
他站了三息,才开口:“我不走了。”
苏默舀子顿了顿,抬眼瞅他:“你想干什么?”
“……留下。”
“留多久?”
“不定。”
“哦。”苏默点头,“那你打算干点啥?扫地?端水?还是站门口吓跑客人?”
楚天狂眉头一跳。他是元婴剑修,提剑能斩金断石,杀过魔门长老,闯过雷劫禁地,现在被问要不要扫地。
可他没发火。
药汤的味儿还在鼻子里打转,脚底涌泉穴那股暖流也没散干净。他知道,自己不是来打架的。
“我守这儿。”他说得硬邦邦,“有人闹事,我管。”
“保安?”苏默歪头,“这活儿包吃包住,每月倒贴二百灵石。”
空气凝了一瞬。
楚天狂瞪着他:“你倒贴钱雇我?”
“对啊。”苏默咧嘴一笑,“我又亏一笔,爽。”
旁边云浅浅正抱着剑站在屋檐下,听见这话,嘴角一抽,赶紧低头抿嘴,肩膀微微颤着。
王富贵从账本堆里猛地抬头,眼睛亮了,笔已经抓在手里,就等记账。
楚天狂脸色有点黑:“你这是瞧不起我?”
“不。”苏默摆手,“我是真缺保安。前两天来了俩杀手,泡完脚直接办卡,你说我找谁去?再说了,你经脉刚通,风一吹还打哆嗦,不当保安当啥?街头卖艺?”
楚天狂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发现——
自己确实不想走。
也不是为了钱。
可这人一张嘴,就把“留下”变成了“应聘”,还倒贴灵石,搞得像他走投无路来讨饭。
“嫌少?”苏默看他不说话,懒洋洋补一句,“那再加五十。”
“三百灵石?”楚天狂皱眉。
“二百五。”苏默纠正,“五十是加的,不是翻倍。”
“你……”
“记账。”苏默扭头喊王富贵,“新增保安岗位,月支出二百五十灵石,现金支付,不得拖欠。”
王富贵唰唰几笔写完,抬头兴奋道:“老板,咱们这月亏损又要破纪录了!”
云浅浅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抬手掩唇,眼角都弯了。
楚天狂站在那儿,握剑的手紧了又松。他堂堂元婴,被人用二百五十灵石“倒贴”聘为门卫,传出去能笑掉大牙。可偏偏,没人笑。
伙计照常添水,散修照常泡脚,一个老头边啃灵果边嘀咕:“哟,新来的?看着挺凶,能打几个?”
没人接话。
真实得很。
楚天狂深吸一口气,把剑往肩后一背,往门边一站。
手按剑柄,腰杆笔直,眼神冷峻,活脱脱一尊门神。
“行。”苏默点点头,“位置给你留着,桶也留着,想泡随时来。”
楚天狂没应声,只盯着街口,像在等谁来闹事。
第一日,他站得笔直,风吹不动,雨浇不弯。有小混混路过想踹门,看见他那张脸,腿先软了半截,绕着走。
第二日,他依旧沉默,但目光开始扫过每一个靠近的路人。有人驻足闻香,他立刻冷声:“闲人免进。”
那人缩脖子就跑。
第三日,天阴着,街上行人少了些。一个老散修拄着拐杖慢慢走近,鼻子抽动:“这味儿……真香啊。”
楚天狂盯着他,没说话。
老人犹豫了一下:“能……能试试吗?”
“不能。”楚天狂冷冷道,“保安只管安全,不管服务。”
老人叹口气,转身要走。
“今日药汤新熬。”楚天狂突然低声道,“免费。”
老人一愣,回头看他。
“我不是拉客。”楚天狂立刻补一句,眼神移开,“就是告诉你一声。”
老人乐了,也不多问,撩起裤腿就往里走。
楚天狂重新站定,手按剑柄,脸还是冷的,可指节松了些。
苏默在柜台后看得真切,拇指搓了搓食指,低声嘀咕:“又亏一笔。”
王富贵凑过来:“老板,您说他明天会不会主动发传单?”
“不会。”苏默摇头,“但会偷偷告诉路人‘今天有艾草姜汤’。”
“您怎么知道?”
“因为人都一样。”苏默打了个哈欠,“嘴上不说,身体很诚实。”
第四日清晨,雾还没散。
一个小贩挑担路过,闻到香味,停下脚步。
楚天狂站在门侧,目光如刀。
小贩咽了口唾沫:“那个……真不要钱?”
“免费。”楚天狂低声道,“脚底寒气重的,泡完能睡整夜。”
“啊?”
“我说,闲人免进。”他立刻改口,脸一绷,“别挡道。”
小贩挠头,犹豫两秒,把担子往墙角一放,脱鞋就往里冲。
楚天狂看着他的背影,没拦。
中午,两个年轻弟子结伴而行,走到门口,其中一个指着木牌念:“足浴期间恩怨自行解决?”
“听说这儿能治暗伤。”另一个小声,“要不要试试?”
“别去。”第一个拽他,“门口那家伙,元婴期的,瞪你一眼能吓死人。”
话音未落,楚天狂开口了:“今日加料,驱寒拔毒,泡完经脉通畅。”
两人僵住。
“我不是叫你们进来。”楚天狂面无表情,“我只是陈述事实。”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脱鞋。
苏默在屋里听见动静,探头一看,笑了。
“王富贵。”
“在!”
“记一下,保安岗位附带隐性揽客功能,每日间接引流五人以上,建议后续推广复制。”
王富贵奋笔疾书:“老板英明!这叫高阶修士下沉基层,以威压促消费!”
云浅浅站在廊下,看着楚天狂又一次“不经意”提醒路人今日有灵艾,终于没忍住,轻笑出声。
楚天狂耳朵微动,没回头,只是把剑换了个手,站得更直了。
午后,阳光洒满街道。
苏默翻完账本,起身踱到窗边。街上人流渐多,足浴坊门口排起了短队。楚天狂依旧站在那儿,冷着脸,手按剑柄,像个尽职的门神。
可每当有人靠近,他都会极快地低语一句:“免费泡脚。”
说完立刻板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苏默眯了眯眼,像是享受这一刻的荒诞。
他拇指又搓了搓食指,喃喃:“亏麻了。”
随后,他放下竹舀,整了整衣领,朝门口走去。
云浅浅见状,轻轻点头,没说话。
王富贵抬头:“老板,您去哪儿?”
“街上看看。”苏默拉开门,“今天人多,别让队伍堵了路。”
楚天狂听见声音,侧身让开一步,低声道:“注意安全。”
“嗯。”苏默点头,跨出门槛。
就在他抬脚的瞬间,楚天狂又补了一句:“药汤快凉了,早点回来泡。”
苏默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楚天狂立刻板起脸:“我说的是客人。”
“哦。”苏默笑了笑,迈步走入街市。
人流中,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尊“门神”仍立在门口,手按剑柄,眼神冷峻,可当一个瘦弱少年路过时,他嘴唇微动,极轻地说了句:“脚冷的话,进来坐。”
少年一愣,抬头看他。
楚天狂立刻扭头,望向远方,像在巡视敌情。
苏默收回视线,嘴角扬了扬,抬脚往坊市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