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四平回来得很快,手里攥着一件灰褐色的旧短褐,布料都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线头。他把衣服往桌上一放,喘着气说:“赵四家的婆娘翻箱倒柜找出来的,说是他出门前换下的。”
韩洺接过衣服,没急着看,先闻了闻。
一股汗味,混着石粉和油脂的气味。她把衣服翻过来,凑到油灯下细看——袖口和前襟沾着星星点点的白色粉末,有些已经渗进布纹里,洗不掉了。她用手指捻了一点,搓了搓,粉末细腻,带着一种滑腻感。
“玉粉。”韩洺说,“长期跟玉石打交道的人,身上会沾这个。”
她把衣服放下,转身回到尸体旁。油灯的光在墙上晃着,把那具敞开的胸腔映得忽明忽暗。韩洺深吸一口气,手指沿着死者的锁骨摸过去。
她摸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
指尖从肩峰开始,顺着锁骨中段往下滑。滑到左侧锁骨中段时,她停住了。
那里有一块凸起。
不大,约莫小指肚那么一块,摸上去硬硬的,边缘不规则,像骨头外面裹了一层什么东西。韩洺用指腹反复按压了几遍,又换右手摸右侧的锁骨——光滑的,没有任何凸起。
她抬起头,看向宋翊:“左侧锁骨中段,有骨痂。”
宋翊皱眉:“骨痂?”
“就是骨头断了之后,自己长好留下的痕迹。”韩洺用手指在那块凸起上比划着,“骨折愈合的时候,骨头会多长出来一点,形成一个疙瘩。这个疙瘩会跟着人一辈子,消不掉。”
她顿了顿,又说:“赵四的婆娘有没有说过,他以前摔断过哪里?”
郑四平愣了一下,挠挠头:“这……属下没问。”
“去问。”宋翊的声音很平静,“现在就去。”
“是。”
郑四平转身跑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韩洺低下头,看着那具敞开的尸体,手指还搭在锁骨上。油灯的光在墙上晃着,把她手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没动,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宋翊也没说话。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滋滋声。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走廊里又响起脚步声。郑四平跑回来,喘得比刚才更厉害,扶着门框说:“问……问到了。赵四家婆娘说,赵四五年前在作坊里干活时,踩滑了脚,从台子上摔下来,摔断了左锁骨。当时请了正骨郎中接的,养了三个多月才好。”
韩洺的手指在那块骨痂上轻轻敲了敲。
“那就对了。”
她直起身,看着宋翊:“死者就是赵四。”
宋翊没立刻接话。他盯着那块骨痂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韩洺的手指,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一块骨头上的凸起,就能断定是他?”他问。
韩洺摇头:“不是断定,是吻合。骨痂的位置、大小、形状,跟赵四摔断锁骨的时间都对得上。再加上他手上的茧子和指甲缝里的玉粉——一个玉匠,失踪三天,身上有旧伤,尸体上还穿着沾了玉粉的衣服。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停了一下,又说:“凶手剥掉他的脸,看来是不想让人认出他是谁。但凶手不知道,死者的骨骼上,还留着比脸更独特的东西。”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派人去赵四家,让他婆娘来认尸。”
“大人。”郑四平压低声音,“那脸都……”
“认别的。”宋翊说,“锁骨上的疤,手上的茧子,身上的衣裳。总有一处是她认得的。”
郑四平应了一声,又跑了出去。
韩洺站在桌前,看着那具敞开的尸体,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身份确认了,接下来就是动机——凶手为什么要杀一个玉匠?为什么要剥掉他的脸?是仇杀?还是为了掩盖什么?
她伸手,轻轻拨开死者的胸腔,露出里面的心脏。
那道刀痕很深,从心尖斜着刺进去,贯穿了左心室。凶手下手很准,一刀毙命,没有任何多余的伤口。这说明凶手要么是练家子,要么是做过类似的事——知道一刀刺在哪里能让人死得最快。
她抬起头,看向宋翊:“凶手不是普通人。”
宋翊看着她:“怎么说?”
“这一刀的位置,很准。”韩洺指了指心脏上的刀痕,“普通人拿刀捅人,往往会捅在肋骨上,或者捅偏了。但这一刀,直接从肋骨缝里穿进去,刺穿了心脏。没有多余的伤口,没有试探的痕迹——凶手知道怎么杀人。”
她顿了顿,又说:“而且,他剥皮的手法也很熟练。我之前说过,至少解剖过三具以上的尸体才能做到那种程度。”
宋翊的脸色微微变了。
“你的意思是,凶手可能是个屠户,或者——是个郎中?”
“不一定是郎中。”韩洺摇头,“但一定是个经常动刀的人。而且,他跟赵四有仇。”
她指了指死者的脸:“剥皮不是泄愤。如果只是泄愤,直接砍几刀就行了,用不着这么费劲地整张剥下来。凶手剥他的脸,是为了让人认不出他。但凶手又不想让死者死得太便宜——所以先慢慢剥,再一刀捅死。”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说,凶手剥掉死者的脸,是为了掩盖身份?”
韩洺点头。
“那凶手为什么不直接把尸体烧了?”宋翊问,“烧了,不是更干净?”
韩洺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刚才也在想。
凶手费了这么大劲剥脸,却没有毁尸灭迹,只是把尸体扔在乱葬岗——这不合逻辑。如果凶手真的想掩盖赵四的身份,一把火烧了不是更省事?
除非……凶手想让这具尸体被发现。
韩洺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猛地抬起头:“凶手不是想掩盖身份。”
宋翊看着她。
“凶手是想让人知道,有人死了。”韩洺说,“但他不想让人知道,死的是谁。”
她顿了顿,又说:“如果凶手真的想毁尸灭迹,他会把尸体烧了,或者埋了。但他没有。他把尸体扔在乱葬岗——一个很容易被发现的地方。这说明,他不在乎尸体被发现。他只在乎,没人能认出死者是谁。”
宋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凶手为什么要这么做?”
韩洺没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那具敞开的尸体,目光落在死者的手上。手指上全是老茧,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玉粉。这是一双干了二十年的玉匠的手。
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握住死者的右手,把手指掰开。
掌心里,有几道浅浅的勒痕。
她抬起头,看着宋翊:“凶手剥掉死者的脸,不是为了泄愤,而是为了让别人认不出死者。但凶手忽略了一件事——死者的身体上,还有很多比脸更独特的东西。”
宋翊看着她,问:“比如?”
韩洺指了指死者的手:“比如,这双手上,还有另一种痕迹——死者生前,曾经被人用绳子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