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域的天刚擦亮,街面上还飘着点晨雾。几个散修围在传讯玉简前,眼珠子瞪得溜圆。
“你瞅见没?丹鼎宗那个烈阳子,真栽了!”
“九转破境丹炼了一宿,结果人家泡个脚,一百人当场突破!”
“我爹当年为了一粒丹药跪了三天,现在倒好,洗脚水比丹炉还灵!”
一人猛地拍大腿,玉简差点甩飞:“从今往后,老子只信桶不信炉!”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马蹄急响。一队丹鼎宗执事策马穿街,衣袍猎猎,直奔东域分舵。为首那人袖中符箓金光一闪,轰然炸开,化作总舵敕令:
“即刻撤离,封锁一切资源渠道,所有驻外人员三日内退回应天府。”
密室内,守卫盯着半空残影,面面相觑。
“撤?就这么走了?”
“那足浴坊呢?咱们不打了?”
“打啥打,昨儿广场上一百道金光冲天,连元婴老怪都惊动了。再不走,怕是连秘库底裤都要被人掀了。”
角落里,一个声音低低响起:“分舵主接到令后,瘫在椅子上说了句——三年了,终于不用再跟那个疯子斗了。”
众人一愣。
“哪个疯子?”
“还能是谁?烈阳子呗。三天两头炸炉,炸完就骂我们办事不力,逼我们压药农价、断苏默供……他炼他的丹,咱们替他背锅,谁受得了?”
夜色渐沉,分舵大门吱呀推开。一道黑影登上马车,车帘落下,无声无息。
守卫远远望着:“主座没往西行啊。”
“嗯,折向东了,边境荒原那边……风沙大,看不清路。”
没人追,也没人问。
另一边,归墟足浴坊灶火正旺。伙计往大锅里添柴,水汽腾腾往上冒。王富贵抱着账本一路小跑,鞋底啪啪拍地。
“老板!好消息!”他一头撞进账房,嗓门震梁,“东域八十七个村镇都在传,说咱这儿是‘活命堂’!还有人自发组织车队,要把药农护送来卖草!”
苏默坐在矮凳上,手里捏着块残玉,正一下下蹭拇指。听见动静,眼皮都没抬。
“吵什么。”
“不是,您还没看系统吧?”王富贵把账本往桌上一拍,“累计亏损值——三百万灵石!整整三百万!照这速度,别说一亿,十亿都敢想!”
苏默这才抬头。
他慢吞吞调出面板,目光扫过那一长串零,脸色一点一点白下来。
“完了。”
“啊?”
“第一也没了。”
王富贵一愣:“第一?咱们现在可是东域最亏的店!没有之一!多少大宗门想烧钱都烧不出这效果,您这是创纪录了!”
苏默靠回墙角,手指搓得更快了。
“好事我才烦。”
“哈?”
“越多人来,越多人指着我。越多人信,就越多人指望我。我图啥?图清静,图亏钱,图谁也别把我当根葱。”
他闭了闭眼。
前世最后一天还记得。客户VIP包厢连按八小时肩颈,他晕倒在调理床边,手里还攥着精油瓶。醒来时心跳停了三次,系统提示音在耳边响:【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衰竭,归墟亏钱系统激活中……】
现在呢?
修为条卡在筑基圆满,离金丹就差一线。愿力反哺越来越猛,每场突破都像往他身上堆火炭。他知道,只要再来一波大规模突破,系统就会强制推他上去。
可他不想当强者。
强者就得扛事,扛事就得拼命,拼命就会死第二次。
他只想当个混吃等死的甩手掌柜,雇人干活,自己数亏了多少。
“老板……”王富贵挠头,“您是不是太紧张了?咱们又没赢谁,就是让人泡个脚。”
“正因没赢,才可怕。”苏默睁眼,“丹鼎宗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不怕打架,不怕骂战,就怕没人信他们。现在全东域修士都信木桶不信丹炉,你说他们会怎么办?”
王富贵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外头忽然安静。
原本喧闹的坊间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连灶火噼啪声都听得清楚。
接着,门帘被猛地掀开。
寒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直晃。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披风裹着剑气,衣摆还在抖。他目光如刀,扫过全场,最终钉在内堂方向。
“听闻此处有通脉圣手?”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地,“我来挑战盲老。”
没人动。
伙计僵在灶台边,手里勺子悬着。王富贵扭过头,账本夹在腋下,嘴巴微张。苏默慢慢站起身,竹舀还在手心转着圈。
他看着来人。
四十出头,满脸风霜,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左腿微跛,走路时重心偏右——旧伤未愈,强行压制。
典型的底层散修,拼到筋疲力尽,靠一口剑撑命。
这种人,最不信神迹,只信拳头。
可偏偏,也最容易被治愈。
苏默没说话。
他只是轻轻把竹舀插进旁边木桶,水花微漾。
药香缓缓散开。
那人站着不动,眼神却闪了一下。
显然闻到了。
这味道不呛人,不刺鼻,带着点艾草焦香和老姜暖意,钻进鼻腔后顺着喉咙往下滚,肋骨处那股常年淤着的闷痛,竟松了一瞬。
他皱眉,像是不信。
“我不找你。”他又开口,语气更硬,“我要见盲老。若治不好我的经脉,我就拆了这破坊。”
苏默这才咧嘴一笑。
“那你来早了。”
“哦?”
“他今天歇班。”
男人瞳孔一缩。
“耍我?”
“不。”苏默摊手,“我说真的。他一周只干三天,其余时间泡药浴、晒太阳、听王富贵念亏损报表。累着了,我也赔不起。”
王富贵在旁边点头如捣蒜:“上周超时两刻钟,老板当场补发五十灵石慰问金。”
中年剑修脸色变了变。
他本以为会撞见一群装神弄鬼的骗子,结果看到的是个懒散青年、一个疯记账的胖子,还有一屋子冒着热气的木桶。
没有阵法,没有符咒,没有高谈阔论。
只有真实。
“你不信?”苏默歪头,“那你先泡个脚?十文一位,今日优惠免单。”
“少废话。”剑修冷笑,“我要的是通脉,不是舒坦。”
“可你腿都快废了。”苏默指了指他左膝,“强行运剑气镇压暗伤,五年内必爆。到时候别说挑战谁,走路都得拄拐。”
男人猛地踏前一步,剑气溢出三寸。
“你怎么知道?”
“猜的。”苏默耸肩,“你这种人我见多了。穷半辈子,攒不下一颗疗伤丹,只能拿命压伤。疼了就喝酒,麻了就练剑,最后把自己练成一把快断的刀。”
他顿了顿。
“可刀钝了能磨,人累了,就得歇。”
剑修呼吸重了几分。
他确实五年没睡过整觉。每夜经脉抽痛如蛇噬,全靠剑意镇压。听说东域出了个能治暗伤的地方,连夜赶路三百里。
本打算踢馆,赢了扬名,输了……也就死了算了。
可眼前这人,一句话把他三十岁的人生戳了个对穿。
“你不配见他。”苏默忽然说。
“什么?”
“盲老只给真心想活的人治伤。”苏默盯着他,“你来,是为了赢,不是为了好。”
剑修嘴唇绷紧。
“那你让我怎么信?”
“信不信随你。”苏默转身,抄起长柄勺搅了搅最近的桶,“但你可以先坐下。热水不烫人,灵果管够。要是待会儿觉得舒服,就留个名字。要是觉得被骗,出门右转就是官衙,告我们诈骗去。”
他说完,不再看他。
勺子轻碰桶壁,叮一声。
水波荡开,药香更浓。
剑修站在原地,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他后颈发凉。
他没走。
也没有拔剑。
只是缓缓松开了握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