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奔睹勒马踏出岳家军地界,寒风一卷,身形几欲踉跄。
十余日自燕京疾驰临安,受命护送岳飞;长江江心突遭截杀,岳飞殒命,旧约已失。
他唯恐事态崩裂,不敢有半刻喘息,星夜赶赴胶东面见岳云,试图挽回局面。
一路行来,胶东大营之中的一幕幕仍在他心头翻涌,久久无法平息。
岳云公祭岳飞之时,数十万军民伏地长跪,泣血齐呼天日昭昭,声震四野,气贯长虹,那等民心所向、万众一心的声势,让他这久经沙场的金国悍将也心胆俱寒,通体生寒。
校场之上,他又被迫亲眼目睹完颜拔速、阿鲁补两位宗室受刑,凄厉惨叫不绝于耳,亲贵重臣在他眼前受尽屈辱,他却无力回护阻拦,这般奇耻大辱,如利刃剜心,让他屈辱到了极致,恨意深植骨髓。
岳云的狠绝,岳家军的精锐,胶东民心的稳固,全都令他心惊忌惮。
他作为金国排得上号的将领,心中很清楚,如今的岳家军,已是大金万万不可轻犯的哀兵。
此番数千里奔袭,再加上这场锥心之辱,饶是他百战悍将,也被熬得风尘满面、眼窝深陷,握缰的手指微微发颤,整个人透着一股沉到骨子里的疲惫。
行至半途,他连遣三批快马,将胶东惨状与岳云的条件,加急传回燕京。
他不等朝旨,便以钦差身份沿途传令各州府,征调粮草、遴选战马,先行集结。
部将低声相问:“将军,朝堂未议,何至于此?”
完颜奔睹望着北方云天,嗓音沙哑如砂磨:“晚一步,四太子与宗室,便再无生路。”
一路北行,一身倦骨,不敢稍停。
数日后,燕京大殿。
金熙宗高坐龙椅,满朝文武气氛压抑至极。
殿门缓缓推开。
完颜奔睹一步一步走入,风尘满身,形容憔悴,昔日悍将,竟被熬得脱了形。
他跪地叩首,声音疲惫却字字清晰,如实回禀:
“臣完颜奔睹,奉陛下旨意护送岳飞,行至长江江心,遭南宋之人截杀。岳飞殒命,旧约尽废,臣护持不力,罪该万死。
臣恐岳云怒而生变,即刻赶赴胶东亲见。岳云丧父悲恸,心志如铁,全军缟素,百万军民同仇敌忾,哀兵之势,锐不可当。
岳云以臣等毁约为由,强令臣与麾下数百人到校场全程观刑,亲眼目睹完颜拔速、阿鲁补两位宗室受腐刑,不许有一人回避。
刑毕之后,岳云当众开出条件,限我大金一月之内,以一百万石粮草赎回二宗室;逾期不赎,便将二人由海路押送临安朝堂,示众天下,辱我大金颜面!
届时海路茫茫,我大金纵想营救、或是为保体面暗中截杀,皆无从下手!”
“另有梁王(即四太子金兀术),仍被扣押军中。岳云要求,一年之内,我大金一兵一卒不得踏入山东、密州、胶莱地界,另缴战马一万匹,作为羁押一年之资。
一年守约,方许归还梁王;若敢兴兵,岳云便与我大金死战到底!”
“臣亲见其军势浩大,民心依附,锋芒难撼,不敢自专,特回京复命,请陛下圣裁。”
话音一落,大殿轰然炸开。
主战派之首完颜宗干拍案暴起,须发倒竖:“竖子岳云!敢施酷刑辱我宗室!臣请倾国之兵,踏平胶东,救回梁王与宗室,雪此奇耻大辱!”
武将群中杀气冲天,轰然响应。
太师完颜宗磐则厉声出列阻拦:“盲目开战,是逼死梁王!当年郾城大败犹在眼前,如今金军战力不复当年,岳家军哀兵死战,你拿什么必胜!”
“你贪生怕死,误国误君!”
“你逞勇轻举,必毁大金!”
两派剑拔弩张,争吵几乎掀翻大殿。金熙宗眉头紧锁,难下决断。
此时,尚书左丞相、陈王完颜希尹缓步出列。
他目光如鹰,声沉如鼎,一言压下全场喧嚣:
“陛下,此时并非与岳家军硬拼之机。梁王与宗室在其手中,我军投鼠忌器,贸然开战,只会将他们推向死路。岳云要粮草、要战马,我大金可先行筹备,赎回亲贵,稳住局面。但这笔损失,绝不能由我大金承担。”
金熙宗抬眼:“陈王之意是?”
完颜希尹冷声道:
“岳飞之死,乃南宋在江心截杀所致。此事虽无实证,可天下心知肚明,是南宋毁盟乱局,罪责在宋。臣请遣使临安,向南宋加倍索赔粮草,令其替我大金支付这笔赎金!”
“先换回梁王与宗室,再以宋廷赔款充实府库、整训强军。养精蓄锐,待他日时机成熟,挥师东进,踏平胶东,一雪今日之恨!”
一语既出,主战、主和两派尽皆默然。
既保亲贵,又雪前耻,两全其美,权谋无双。
金熙宗拍案定音:“准!”
当即两道圣旨:
一、筹备百万石粮草、万匹战马,遣使赴胶东赎人。
二、即刻遣使出使临安,向南宋索赔!
待众臣稍静,完颜希尹再度上前,压低声音,神色阴鸷:
“陛下,我大金刚从刘豫手上收回京东两路不久。此地土豪叛复不定,我朝又未驻有大兵,统治本就薄弱,如今战略性放弃也未必不可。
或可趁机扔下山东包袱,我朝全力平定河北叛军,整治内政。山东,让岳云去头痛。
臣以为可与岳云立约,大金一岁之内不犯山东,换取梁王。
但,岳云坐拥山东地利,兼得军民死力,又不可令其从容休养,广积粮草,训兵备战。
否则一年之后,更难图也。”
金熙宗眸色微动:“陈王有何妙计?”
完颜希尹声音更轻,只余近前数人可闻:
“可密遣精干细作,潜入山东、密州、胶莱各地,暗中联络当地豪强、坞主、士绅势力,许以重利,赠以金珠,结其心腹,挑其异心。
岳云以孤军镇山东,威则威矣,然与临安已然失和,根基未稳,若地方豪族心生异志,暗中作乱,岳云必内外受困,疲于奔命。”
“我大金不动一兵,不发一卒,不违盟约,便可令岳云腹背受敌,日渐消耗。待一岁期满,我军精锐齐备,而岳家军心力俱疲,彼时再举兵东向,必能一鼓而下,永除后患。”
金熙宗听罢,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笑意,微微颔首:
“此计甚妙。便由你暗中主持,隐秘行事,不留明面痕迹。岳云那厮,就算明知,没有证据,又能如何!”
完颜希尹躬身领命,眼底寒芒一闪而逝。
大殿之上,明为守约,暗布杀棋。
与此同时,山东胶东。
临安使者持圣旨抵达大营,白衣素幡,一路哭祭而来,表面哀恸,实则步步紧逼,要岳云即刻接旨,解散部众,孤身返朝,将山东之地重归朝廷节制。
岳云全身披白,立于将台之上,周身悲怒如焰,目光冷冽如冰。
身后,杨再兴、张宪、王贵等一众将领按剑而立,人人面色沉凝,杀气隐隐。
两侧数万将士甲胄鲜明,列阵如山,全军缟素,天地同悲。
岳云缓步上前,自使者手中接过圣旨,不跪、不拜、不谢恩。
待使者宣读完那份充满虚伪与逼迫的诏令。岳云猛地抬眼,声震四野,悲怆而刚烈:
“朝中奸佞当道,构陷忠良,媚金弑帅,致我父冤死江心!此冤不雪,此恨不消,奸佞不除,我岳家军,誓死不奉临安之诏!”
一言落地,全军炸裂。
“少将军!我等愿追随到底!”
“为元帅报仇!诛杀奸佞!”
“还我元帅清白!还我天下公道!”
数万将士齐齐跪倒,甲叶铿锵,哭声震天,战意直冲云霄。
百姓从四面八方涌来,白发老者捶胸顿足,青壮汉子泣血握拳,妇人孩童伏地痛哭,声声皆是“天日昭昭”。
杨再兴按剑上前,声如洪钟:“临安弃忠臣、害忠良,我等只认少将军,不认临安诏!”
张宪沉声道:“山东军民百万,同心共死,愿与少将军共撑危局!”
牛皋亦慨然出声:“粮草、兵甲、民心、士气,皆在我手,何惧临安,何惧金人!”
众将齐声响应,气势撼天。
岳云抬臂,声传四野:“传我将令——崇汉司,全境开讲!”
薛弼躬身领命,热泪纵横:“末将遵令!”
一夕之间,崇汉司官吏、书生、军士尽数出动,奔赴胶东、密州、胶莱各县、各乡、各堡、各营。
街头巷尾,田垄地头,军营帐中,处处设坛,人人宣讲。
讲岳飞一生报国,讲江心截杀之惨,讲朝廷弃信背盟,讲奸臣误国害民。
老卒听得泪下,拍刀而起;农夫听得激愤,掷锄而叹;士子听得扼腕,挥笔疾书;妇人听得悲泣,焚香遥祭。
百姓纷纷捐粮、捐物、献力、投身军伍,只求为岳元帅讨一个公道,只求护这一方汉家河山。
人心,彻底向岳。
士气,彻底沸腾。
夜色降临,胶东大地灯火连绵,如星河落地,如长龙腾跃。
燕京朝堂暗布棋局,
临安君臣苟且偷安,
而岳云立于百万军民之间,一身素白,双目如炬,心中只有血海深仇,与一片不死不休的汉家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