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摔了。
是六月初的事,刚入夏,雨水多。院子里的石板长了青苔,滑。陈伯早上出去倒水,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台阶上。不严重,没伤着骨头,但腰扭了,躺了几天动不了。
君予安是第二天才知道的。陈伯没给他打电话,是老刘来买鸡蛋的时候顺嘴说的:“你陈伯摔了,你知不知道?”
君予安放下刀,擦了手,出了门。
从巷子到他家,五分钟。路不远,但他走得很快,快到陈伯家门口的时候慢下来。
门没关。他推门进去,院子里晾着一件衬衫,蓝色的,洗得发白,袖子在风里晃。堂屋的门开着,陈伯躺在竹椅上,身上搭了一条薄毯,收音机在唱戏,声音很低。
“陈伯。”
陈伯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谁跟你说的?”
“老刘。”
“多嘴。”
君予安蹲下来,看了看陈伯的腰。陈伯摆摆手:“没事,就是扭了,躺两天就好。”
“吃饭了吗?”
“吃了。隔壁送来的。”
君予安没接话。他站起来,去厨房看了看。灶台上有半锅粥,凉了。碗在水池里没洗,两个碗,一个碟子,碟子里还有半块腐乳。他把碗洗了,又把粥热上,端到堂屋。
“再吃点。”他说。
“不饿。”
“不饿也吃点。”
陈伯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慢慢坐起来,接过碗,一口一口喝。喝得很慢,像是每一口都要嚼一嚼。
君予安坐在旁边,没说话。收音机里的戏唱完了,换成了天气预报——明天有雨,后天转阴。
“你这段时间来得比我自己儿子还勤。”陈伯喝完粥,把碗放在旁边。
君予安没接话。
“他在外地,回不来。”陈伯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怨,也没有解释,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君予安还是没接话。他知道陈伯有个儿子,在外地,逢年过节才回来。有时候过年也不回来。
他把碗收了,洗了,放好。又去院子里把那件衬衫收了,叠好,放在陈伯床头。
“我明天再来。”他说。
陈伯没应。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陈伯在背后说了一句:“粥熬稠了。”
君予安停了一下,没回头。走出门,天开始下雨了,细细的,像雾。
第二天他又去了。带了一碗周姨炖的骨头汤,说是对腰好。
第三天也去了。第四天也是。
第五天的时候,陈伯已经能下地走了。他在院子里慢慢走,扶着墙,一步一顿。君予安到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看那棵枇杷树。
“今年的枇杷结得多。”陈伯说。
君予安抬头看,确实多,黄澄澄的挂了一树。
“过几天熟了,你拿点去。”陈伯说。
“好。”
陈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慢慢走回屋。君予安跟进去。陈伯走到里屋,打开那个老式的樟木箱子,在里面翻了翻,拿出一个布包。
布包是深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都磨毛了。陈伯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套雕刀。
大大小小十几把,整齐地码在布里。刀柄是枣木的,颜色深得发亮——不是漆,是手摸出来的包浆。刀刃薄而亮,每一把都磨得干干净净。
陈伯把那套刀推到他面前。
“我用不动了。”陈伯说,“你用。”
君予安看着那套刀。他知道这套刀——陈伯用了四十多年,比他年纪还大。他刚来的时候,陈伯给他看过一次,说“这套刀跟了我四十年”。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一辈子也不会有资格用这套刀。
“我不能要。”君予安说。
“不是给你。”陈伯坐下来,“是给你用。我用不动了,放着也是放着。你用得比我好。”
君予安站在那里,没动。
“拿着。”陈伯说,语气不重,但不容拒绝。
君予安伸出手,拿起一把。刀柄握在手里,温的,像是还有陈伯手上的温度。木柄上的纹路被磨平了,光滑得像玉。
他没说话。说了也说不出来。
陈伯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你这孩子,收个东西都这么费劲。”
君予安把刀一把一把放回布里,把布包好,抱在怀里。
“谢谢陈伯。”他说。
“谢什么谢。”陈伯摆摆手,“回去刻你的木头去。别在这儿杵着。”
君予安走到门口,又回头。陈伯已经躺在竹椅上了,收音机重新打开,又在唱戏。今天唱的是《空城计》,诸葛亮坐在城楼上,慢悠悠地唱。
他走出门。天已经晴了,地上的水干了,枇杷树叶子上还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他抱着那包雕刀回到工作室。打开,一把一把拿出来,排在工作台上。大大小小十几把,每一把都有不同的用处——平的、圆的、尖的、斜的。他把它们按照大小排列好,像是在给它们找位置。
然后他坐下来,拿了一块木头。
不是刻什么,就是想试试。他拿起那把最小的圆刀,在木头边角上推了一刀。刀很顺,木屑卷起来,薄薄的,像纸。
他推了第二刀,第三刀。木头在他手里变得很轻,很好说话。
天快黑的时候,林安来了。她看到工作台上那排雕刀,愣了一下。
“哪来的?”
“陈伯给我的。”
林安走过来,看着那些刀。她不懂木头,但她看到了刀柄上的颜色——那种深得发亮的暗红色。
“他用了一辈子。”君予安说。
林安没接话。她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吃饭吧。”她说。
君予安把刀收好,一块一块包回布里。他把布包放在工作台最里面的位置,不会碰到,也不会掉。
吃饭的时候他没怎么说话。林安也没问。两个人在灯下坐着,碗筷碰碗筷的声音很轻。
吃完饭,他坐在后院门槛上。天彻底黑了,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枇杷树的影子在地上晃。
他想起陈伯的话——“你用得比我好。”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他会努力让它变成真的。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就是为了对得起这套刀。对得起陈伯。对得起这四十年的温润,和他掌心里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