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洺站在桌前，盯着那具无脸尸体的手。
油灯的光照在死者的手指上，指节微微弯曲，像是死前还在握着什么东西。她没有急着动，先让自己静下来——前世在局里，师父说过，看手比看脸重要。脸会骗人，手不会。
郑四平还没回来。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还有那具尸体。
她俯下身，凑近了看。
死者的右手食指和中指内侧，有一层厚厚的茧子。不是那种拿笔磨出来的茧——那种茧应该在指节外侧，或者中指第一关节的侧面。但这个人的茧，长在指腹内侧，靠近指尖的位置，而且很厚，厚到微微发黄，像一层老树皮。
她皱了皱眉。
这位置不对。
如果是常年写字的人，茧应该在中指第一关节外侧，或者食指和大拇指之间——那是握笔的姿势。但这人的茧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内侧，而且是两指并拢的位置。
她伸出手，用自己的手指比了比那个姿势。
食指和中指并拢，捏住一个细小的东西……像是捏着一根针，或者一把刻刀。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玉匠。
洛阳城里，玉匠们常年捏着细小的刻刀和磨石，食指和中指的指腹内侧会被磨出厚厚的茧子。还有碑刻工匠，也是同样的姿势。
但光靠茧子还不够。
她又低下头，凑近了看死者的指甲缝。指甲缝里有一层黑色的东西，不是泥，也不是血垢——是粉末状的，嵌在指甲缝深处，像是长年累月渗进去的，洗都洗不掉。
她从怀里掏出一根细竹签——是她自己削的，随身带着，用来挑取尸体上的微量物证。她轻轻刮了刮指甲缝里的黑色粉末，把粉末刮到一张白纸上。
粉末很细，在油灯下泛着一种暗沉的光泽，不是炭黑，也不是铁锈的那种红褐色。她凑近了看，发现粉末里有极细的亮片，像是碾碎了的云母。
她心里一动。
如果是普通的泥土，不会有这种光泽。如果是铁锈，颜色应该偏红。但这粉末是灰黑色的，带着金属一样的反光。
她把白纸端起来，走到窗边，借着外面的天光仔细看。
阳光照在粉末上，那些细小的亮片折射出星星点点的光，像是碎掉的镜面。
不是云母。云母的亮片是片状的，但这个粉末里的亮片是颗粒状的，更像是某种矿石的碎屑。
她想了想，把白纸放回桌上，拿起桌上的醋壶，倒了一小碟醋。
郑四平正好推门进来，端着一盆清水，腋下夹着一卷布，手里还拿着一把薄刃刀。
“韩校检，东西都备齐了……您这是在干啥？”
韩洺没抬头：“先放那儿。”
她用竹签挑了一点点粉末，放进醋碟里。
粉末沉下去，然后——
开始冒泡。
很细小的气泡，从粉末表面浮起来，像是水里的鱼在吐气。
她的心跳了一下。
碳酸盐类矿物。
遇酸会产生气泡——这是碳酸盐的特征。大理石、石灰石、某些玉石，都含有碳酸盐成分。
她放下竹签，盯着那碟醋，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玉石匠人。碑刻工匠。常年捏着刻刀和磨石，指腹内侧磨出厚茧。指甲缝里嵌着矿石粉末，渗进去洗不掉。粉末遇酸起泡，是碳酸盐类矿物的特征。
她抬起头，看向郑四平：“洛阳城里，有没有专门做玉石雕刻的作坊？或者碑刻铺子？”
郑四平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有……有好几家呢。城南的玉华坊，城西的宝成斋，还有城北几个做碑刻的铺子。您问这个干啥？”
韩洺指了指死者的手：“这个人，可能是个玉匠，或者碑刻工匠。他手上的茧子位置不对，不是写字磨出来的，是捏刻刀磨出来的。指甲缝里的粉末，遇醋会冒泡，是矿石粉。”
郑四平瞪大了眼睛，凑过来看了看那碟醋，又看了看死者的手，嘴巴张了张，半天才说出一句：“韩校检，您……您这都能看出来？”
“尸体不会说谎。”韩洺说，“你问它什么，它就答什么。”
郑四平咽了口唾沫，没再问了。
韩洺转身，走到桌前，拿起那把薄刃刀。刀刃在油灯下泛着冷光，薄得像一片纸，是她让郑四平去铁匠铺现打的。
她握了握刀柄，深吸一口气。
前世，她拿过无数次手术刀。但这把刀不一样——它是铁打的，没有消毒，没有无影灯，没有无菌手套。她要用这把刀，在这个连解剖都不被允许的时代，切开一具尸体。
她回头看了一眼门口。
宋翊还没回来。
她咬了咬牙，把刀放在桌上，先没动。
她站直身子，看着那具无脸的尸体，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这个人，活着的时候，被人用细线勒住脸，把皮肤和肌肉分离，然后一刀一刀地，把整张脸剥了下来。
他死的时候，该有多疼？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门被推开了。
宋翊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布包。
“王公同意了。”他说，“但只有一个时辰。”
韩洺点了点头，没说话。
宋翊走进来，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卷干净的麻布，几根粗针，还有一小瓶酒。
“这是你要的东西。”宋翊说，“酒是给你消毒用的。”
韩洺愣了一下，抬头看了宋翊一眼。
宋翊没看她，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站着。
“开始吧。”他说。
韩洺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把薄刃刀。
刀柄是木头的，握在手里有点凉。她转了转刀，找到最顺手的位置，然后低下头，看着那具尸体的颈部。
她要做的是——从颈部开始，沿着胸骨中线，一直切到腹部，然后把胸骨打开，查看内脏。
这是最基础的解剖手法。
但在这个时代，这是第一次。
她握紧刀，刀刃抵住尸体的颈部皮肤。
刀尖轻轻一划。
皮肤裂开，露出一层黄色的脂肪。
她稳住手，沿着胸骨中线，一刀一刀地往下切。刀刃划过皮肤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是一块布被慢慢撕开。
郑四平站在门口，脸色发白，但没走。
宋翊背对着她站着，没动。
韩洺的额头开始冒汗。
她没擦。
刀继续往下，切到腹部时，她停了一下，换了个角度，避开腹部的脏器，然后继续切。
屋子里只有刀刃划过皮肤的声音，还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终于，刀停了。
她放下刀，拿起一根粗针，穿上麻线，准备把切开的皮肤暂时缝合起来——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防止内脏在检查过程中移位。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局里，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法医的工作，不是让死者安息，是让死者开口。”
她低下头，看着那具被切开的尸体。伸手轻轻拨开那层切开的皮肤，露出下面的胸骨。
胸骨是白色的，在油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她拿起一把小锤子，对准胸骨，轻轻敲了一下。
咔。
一声脆响。
胸骨裂开一条缝。
她又敲了一下。
咔。
缝更大了。
她放下锤子，伸手，沿着裂缝，把胸骨掰开。
屋子里，忽然安静了。
宋翊转过身，看着韩洺。
韩洺低着头，看着那具被打开的尸体，手微微发抖。
她看见了。
死者的心脏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痕。
不是死后刺的。
是活着的时候。
一刀刺穿心脏。
这才是真正的死因。
她抬起头，看向宋翊：“他不是被剥皮死的。他死于被一刀刺穿心脏。”
宋翊的脸色，微微变了。
韩洺低下头，看着那道刀痕，她忽然觉得，这具尸体身上的秘密，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门外传来脚步声。
郑四平跑出去，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脸色有些紧张。
“大人，韩校检——查到了。”他说，“城南的玉华坊，确实有一个玉匠失踪了三天了。叫赵四，年约四十，至今没回来。”
宋翊皱了皱眉：“派人去他家，取一件他穿过的旧衣服来。”
“是。”
郑四平转身跑了。
韩洺站在原地，看着那具被打开的尸体，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赵四真的是死者——
那凶手为什么要剥掉他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