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 金毛感觉到头顶光线一暗,疑惑地抬起头。
石块在它黑色的瞳孔中急速放大!
“金毛!小心!” 离得稍近的白团团惊恐地瞪大眼睛,失声惊呼,但他根本来不及做任何事。
树上的乌翎厉啸一声,振翅扑来,但距离和速度,都差了一线!
就在这电光石火、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如闪电般,以远超在场所有人反应极限的速度,从数丈外暴射而来。是凌清羽!
只见他并指如剑,但这次指尖凝聚的并非凌厉的剑气,而是一种柔和、却迅疾无比的牵引巧劲。
在石块即将触及金毛鼻子的瞬间,他的手指后发先至,精准地贴在了石块边缘,没有硬碰,而是顺着石块下坠的力道轻轻一搭、一引、一挑!
动作行云流水,浑然天成,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又仿佛只是随手拂开一片飘落的树叶。
“呼——”
沉重的石块被他指尖那股柔韧巧劲一带,下坠轨迹顿时偏斜,擦着金毛的鼻尖,“轰”地一声,砸在了旁边的空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又骨碌碌滚出老远,方才停下。
“汪……汪呜?” 金毛缓缓低下头,看看身边那个积水还在微微晃动的、脸盆大的坑,又看看自己完好无损的爪子和身体,最后,慢慢扭过头,望向那个挡在自己身前、保持着挥指挑出姿势、月白道袍袖口还因剧烈动作而微微飘荡的年轻修士。
凌清羽缓缓收回手指,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因本能催动真气、此刻微微泛着玉色光泽的指尖,又抬头,茫然地看了看地上那个石坑,再转头,看向惊魂未定、正用湿漉漉的黑眼睛望着自己的金毛……
他脸上疯狂发泄后的潮红迅速褪去,变得一片苍白。
没有救人后的庆幸或喜悦,只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空虚的茫然。
刚才那一下,完全出自本能,毫无章法,更与他苦求半载的“秋水剑意”没有半点关联。
可偏偏就是这下意识的一下,流畅、精准、有效,远胜他任何一次刻意为之的演练。
为什么?苦心追求、皓首穷经而不得的“剑意”,在本能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可笑?自己这半年来,到底在追逐什么?执着什么?
“凌……凌道友?”白团团小心翼翼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他抱着竹子,脸上还残留着惊恐,但眼中已换上了浓浓的、毫不掩饰的惊叹与敬佩,
“你……你方才那一式,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发于救危之仁心,显于刹那之本能,无招无式,却已得剑道‘诚于中,形于外’之真谛!此乃……此莫非便是‘仁者之剑’?!”
他想上前,与这位似乎“顿悟”了的道友好好探讨一番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仁德”与“道韵”的至高剑理。
“闭嘴。” 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畅想。
乌翎从空中落下,站在那块坠落的石块上,金色的眸子锐利如刀,先扫了一眼呆立的凌清羽,又冷冷地看向白团团,
“让他自己懵着。这时候你再多说一个字,信不信他连自己刚才怎么动的都忘了?”
乌翎看出来了。凌清羽此刻的状态,并非领悟,而是被巨大的、颠覆性的困惑击中了。
之前的焦躁大厦正在崩塌,新的认知尚未建立,这是最混乱,也最关键的节点。
任何外界的干扰,哪怕是善意的、惊叹的,都可能让这微妙的平衡瞬间倾覆,将他推回更深的偏执,或者导向未知的歧途。
不远处的布袋和尚,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哼唱。
他依然背对着这边,但胖脸上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旋即又恢复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继续慢条斯理地抹平又一撮黏土。
岩坡上,尘土渐渐落定。
凌清羽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新雕的石像。他救下了金毛,却仿佛把自己丢进了更深的迷雾。
他怔怔地,先看了看地上自己救狗时,指尖劲风在泥土上划出的那道自然而流畅的弧线痕迹,又缓缓抬起头,望向那尊自始至终沉默矗立、面容模糊、仿佛包容一切的古朴石佛。
数月苦求,屡屡碰壁,焦躁如火,自我怀疑,疯狂发泄,本能救险,颠覆认知……所有的情绪,所有的困惑,所有的“求而不得”与“突如其来”,此刻如同被强行塞进一个狭小容器的沸水,剧烈地翻腾、冲撞,顶得那容器的盖子咯咯作响,却找不到宣泄的出口。
他嘴唇翕动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意义不明的气音。
几次,他想对着石佛喊出什么,问出什么,质问苍天,质问自己,质问这该死的瓶颈和这莫名其妙的“顿悟”假象……但话到嘴边,却又被那团混乱的、灼热的、堵在胸口的东西硬生生噎了回去。
最终,所有激烈的情绪,仿佛被那石佛亘古的沉默所吸收、所冷却,只凝结成一句沙哑的、干涩的、近乎无声的、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诘问:
“我……到底……”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轻,却带着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的沉重:
“……错在哪儿?”
风,从岩孔中穿过,发出悠长而寂寥的鸣响,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亘古的、无言的回答。
就在这时,那阵一直没停过的小调,哼唱的声音稍微大了些,也更近了。
布袋和尚不知何时已修补完了小石佛的断臂。
他甩了甩手上的湿泥,拎着酒葫芦,晃晃悠悠地,从背阴的岩洼里走了出来,恰好停在了凌清羽身旁不远处。
他没看凌清羽,而是仰着他那张总是带笑的胖脸,眯缝着眼,望着主佛那风化模糊、仿佛蕴藏着无尽时光的脸,仿佛在跟一个老朋友闲聊,用他那惯常的、带着点戏谑却又清晰无比的语气,慢悠悠地开口:
“哎,老伙计,你在这儿站了多少年了?风吹,日头晒,雨也淋,雪也盖……脸都磨平了,快认不出模样了。可怪不怪,还有人觉得你在笑,笑得慈悲;有人觉得你在哭,哭得凄凉。”
他顿了顿,仿佛在等石佛回答,当然,石佛没有回答。
他自顾自地又继续说,声音在寂静的岩坡上传开:
“可你呢?你说过一句话没有?吭过一声没有?”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入了凌清羽那被堵死的、混乱的心绪之中。
他浑身微微一震,近乎僵硬的脖颈,极其缓慢地,转向了布袋和尚,又转向了那尊沉默的石佛。
和尚这才好像刚注意到凌清羽的目光,他转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笑,用还沾着一点湿泥的手指,随意地、准确地,点了点地上那道救狗时划出的、自然而流畅的泥痕:
“你刚才扒拉那块石头救狗时,脑子里想着‘秋水剑意’第几式没有?嗯?”
凌清羽下意识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
“没有吧。” 和尚替他回答了,语气笃定,“可石头扒拉开了,狗也没事。”
他又抬起那根泥手指,指了指面前巨大的、沉默的石佛,“它呢,就在这儿,从你生下来以前就在,从你师父的师父的师父生下来以前就在。它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说,连动都没动一下。可你看着它,心里跟开了个染坊似的,红的白的黑的,翻江倒海,折腾了半天,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