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距离凌清羽约二十几步远的另一侧岩壁下,白团团正拉着金毛,进行所谓的“古迹观摩与实地考察”。
“金毛兄,你且看,”白团团指着面前一尊仅余轮廓的菩萨坐像,神情严肃,仿佛在讲解什么了不得的学问,
“此像虽残,然其姿态安然,隐有‘八风不动’之禅定气象。这岩石肌理,斑驳陆离,恰似岁月笔触,书写无尽沧桑。此间真意,正所谓‘大象无形,大音希声’!需以澄澈之心,细细体味,方可得其万一啊!”
他说得摇头晃脑,自己陶醉不已。
金毛蹲在他旁边,耳朵竖着,鼻子却不停地抽动,黑亮的眼睛压根没看石像,而是死死盯着石像底座缝隙里几丛顽强生长的小草,以及草叶间隐约可见的、细微的昆虫爬行痕迹。
“汪!白团团,这里有地老鼠的味儿!还有……蜈蚣!好大的蜈蚣味儿!咱们能挖开看看吗?说不定有宝贝!”
他的尾巴兴奋地小幅度摆动,爪子在岩石上轻轻刨了刨,显然“古迹”的魅力远不如可能存在的“野味”。
“不可不可!”白团团连忙按住金毛蠢蠢欲动的爪子,一脸不赞同,“金毛兄,此乃佛门清净之地,古物珍贵,岂可肆意挖掘?吾等当怀敬畏之心……”
“你是来考古的还是来教狗的?”一个冷淡的声音从旁边一株斜伸出来的老松枝上传来。
乌翎不知何时停在了那里,正用喙梳理着翅膀上的羽毛,头也不抬:
“对着几块被风吹烂的石头掉书袋,还想让一条满脑子只有骨头和虫子的狗理解‘大象无形’?你这教育方法,比那个对着石头生闷气的道士也好不到哪里去。”
“乌翎兄!此言差矣!”白团团又涨红了脸,“文以载道,物以传神!观摩古物,正是为了感悟前人之精神,陶冶自身之性情!岂可……岂可与口腹之欲相提并论!”
“哦?”乌翎终于抬起头,金色的眸子瞥了他一眼,“那你陶冶了这半天,性情陶冶出什么了?除了学会了对着一坨泥巴和一块烂石头发表长篇大论之外?”
“我……”白团团被噎住,吭哧了半天,才小声道,“吾心有所感,只是……只是尚未能形诸言辞……”
“那就是什么都没陶冶出来。”乌翎毫不留情地总结,旋即歪头看向不远处气息越来越不稳的凌清羽,
“那边那个,倒是快把自己‘陶冶’炸了。所以说,对着死物硬憋,是这世上最蠢的修行方式之一。无论你是憋道理,还是憋剑意。”
在另一处背阴的岩洼里,布袋和尚正蹲在那尊他提到过的、手臂残损的小石佛前。
小石佛不过半人高,雕工朴拙,但右臂自肘部以下都已缺失,断口处风化严重。
和尚对不远处凌清羽制造出的动静充耳不闻,哼着那听不出调子的小曲,打开那包青黏土,又随手从旁边一个积雨的小石洼里掬了点水,和起泥来。
他手法看起来颇为随意,甚至有些粗鲁,不像在修补佛像,倒像小孩玩泥巴。
他将和好的湿泥往断臂处一糊,抹平,又这里按按,那里挑挑。
他一边忙活,一边对着石头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岩坡上,却能清晰地飘到不远处的白团团和金毛耳中。
“嘿,这风刮的痕迹,歪歪扭扭的,从东到西,又从西到东……像不像个喝醉了酒、走路画圈的莽汉?”他指着小石佛旁边岩壁上的一道天然凹槽。
正竖着耳朵偷听的白团团闻言,立刻精神一振,连忙凑近几步,仔细观察那道凹槽,随即一脸恍然大悟,用力点头,对旁边的金毛小声而激动地说:“金毛兄,听见否?尊者此言大妙!此风痕曲折往复,岂非暗合天道循环、周流不息之理?‘莽汉’之喻虽俗,然以俗见雅,正显‘道在寻常’之真谛!此中大有深意啊!”
“汪?醉汉?在哪里?”金毛立刻警惕地四处张望,鼻子猛嗅,随即疑惑,“没有酒味啊……”
“还有这苔藓,”布袋和尚又指了指小石佛基座上生长的一片青苔,一边抹平手臂上的泥,一边啧啧道,
“长得还挺讲究,这边厚,那边薄,颜色也深浅不一……嗯,有点意思,像幅蹩脚的山水画。”
白团团的眼睛更亮了,简直要冒出学问的光芒:“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尊者是以苔藓为喻,阐发‘自然天成’、‘不假雕饰’之美!厚薄深浅,便是阴阳浓淡,蕴含造化生机!果然是处处禅机,字字珠玑!”
“珠玑?”树上的乌翎终于听不下去了,扑棱一下飞下来,落在白团团脑袋上,不轻不重地啄了一下他的耳朵,
“珠玑你个头!他是闲得无聊,对着苔藓和风刮的印子说胡话解闷儿!你这脑子,听什么都像听圣旨,实心程度跟这石佛有得一拼了。赶紧让开,你挡着我晒太阳了。”
“呜……”白团团捂着被啄的耳朵,眼泪汪汪,又不敢反驳乌翎,只好委屈地抱着竹子退开两步,嘴里还小声嘟囔着:
“《坛经》有云‘诸佛妙理,非关文字’……乌翎兄你总是着眼于表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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岩坡上的“困兽”凌清羽,又一次强行按照自己推演的剑路运转真气,试图引动石佛周围那渺茫不可捉摸的“灵机”。
猛地,他觉得胸口一窒,一股郁结燥热之气直冲顶门,眼前微微发黑,气血翻腾不止。
“噗——”
一口甜腥喷出,剧烈的烦躁和对自己无能的愤怒,如同火山般爆发了。
“啊啊啊——!为什么!为什么就是不行!” 他失去理智般低吼一声,不再对着石佛,而是猛地转身,运足真气,一拳狠狠砸向身旁一面相对平整的岩壁!
“砰——!!!”
闷响如雷。岩壁簌簌落下不少石粉,被他拳头击中的地方,出现了一片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他拳头皮开肉绽,鲜血直流,却浑然不觉疼痛,只有发泄不出的狂躁。
这一拳蕴含了他大半的焦躁真气,力道非同小可。
高高的岩壁上方,一块原本就因风化而略显松脱、脸盆大小的不规则石块,被这下震得彻底剥离了基岩,带着簌簌落下的碎石粉尘,翻滚着、加速朝着下方坠落!
而它坠落的正下方,金毛正好奇地凑到小石佛旁边,想闻闻和尚和的那坨“泥巴”到底是什么味道,对头顶袭来的危险毫无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