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堂里,佣兵团几人交换着眼色。
江远帆凑近苏晚吟,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嘀咕:“这修道的,急赤白脸的,怎么看都比咱们被拖欠酬金时还上火。”
苏晚吟目光在凌清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上扫过,简洁评价:“心乱。”
白团团见状,职业病又犯了。
他自觉对“求道”之事颇有研究,便压低声音,对旁边正好奇张望的金毛进行“现场教学”:“金毛兄,此情此景,恰如《孟子》所言‘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然观此君,其放失之本心未收,徒然外求,恰似……嗯,恰似饿犬逐自己尾巴之影,团团转而不止,终不可得啊。”
金毛听得半懂不懂,但抓住了关键词:“汪?饿?有骨头吗?追尾巴是挺好玩的,就是有点晕。”
蹲在经幡木杆上的乌翎,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声音以传音的方式直接传入下方江远帆耳中:“又一个‘填鸭式’求道的。自己脑子里塞满了‘瓶颈’、‘剑意’这些词,消化不良,就怪喂饭的勺子不够大,吃的不是山珍海味。”
一旁假寐的蓝小喵,在凌清羽提高声调时,翠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几近于“嫌弃”的明了,她重新趴下,对着那纷扰的中心,慵懒而清晰地吐出一个字:
“躁。”
就在这时,一阵与寺庙清静格格不入的、带着酒气的爽朗笑声,伴随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从院门方向传来。
“哈哈哈,慧明老哥,今天这后山的泉水,泡我那粗茶正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胖大、僧袍穿得松垮垮、甚至露出一边肩膀的和尚,拎着个油光发亮的酒葫芦,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他面色红润,笑容满面,一双眼睛眯成了缝,却偶尔睁开时,精光一闪而过。正是布袋和尚。
他对院子里这略显僵持的对峙局面视若无睹,先是对着慧明法师挤了挤眼,接着目光一转,就落在了客堂门口、江远帆放下的那几包青黏土上。
“哟,这就是那修补佛头的土?”和尚晃悠过去,毫不客气地扯开油纸一角,伸出两根沾着点泥灰的手指,捏起一小撮黏土,放在掌心搓了搓,又凑到他那酒糟鼻下闻了闻,眉头微皱,随即又舒展,嘟囔道:
“嗯……火候还差了点意思……土性有点紧,得再醒醒……不过,凑合能用,凑合能用。”
他这副浑不在意、只关心泥巴的模样,让本就烦躁的凌清羽更是心头火起。
凌清羽强压怒意,对着布袋和尚草草一拱手:“这位大师……”
布袋和尚却好像刚看见他,抬起眼皮,那带笑的目光在凌清羽脸上扫了扫,“哦”了一声,咧嘴笑道:“小道友,心里憋着团火啊?脸色不大好。这寺里后山凉快,风大,去吹吹,散散火气,比在这儿干站着强。”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那漫不经心的语气,听在急于求成的凌清羽耳中,更像是敷衍和嘲弄。
他最后一点耐心也耗尽了,脸色一阵青白,猛地一甩袍袖,语气生硬:“既然贵寺无意成全,晚辈在此枯求亦是徒劳!罢了!我自己去后山,看看能否于天地静默中,求得一线灵光!”
说罢,转过身大步流星,朝着寺庙后门“不语岩”的方向,怒气冲冲地去了。
“唉,这凌施主……”慧明法师望着他那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向布袋和尚,“布袋师弟,你何必又撩拨他。那《剑典》……”
“嗨,一堆烂纸,谁爱看谁看。”布袋和尚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打断老和尚的话,弯腰拎起一包青黏土,掂了掂,
“火候不到,看了也白看,说不定还看坏了眼睛。 得嘞,你们聊你们的,我拿这土去补补后面那小佛的胳膊,年头久了,风刮雨淋的,都快断了。”
说着,他哼起俚俗小调,一手拎着酒葫芦,一手提着那包沉甸甸的泥巴,也晃晃悠悠地,朝着后山方向去了。
院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知了还在聒噪。
慧明法师苦笑一下,对江远帆等人道:“让诸位见笑了。酬金在此,多谢各位辛苦。厢房已备下,可稍作歇息。”
江远帆接过酬金,道了谢。
看着和尚和道士一前一后消失在后门,他心里总觉得,这趟看似简单的送泥巴活儿,好像掺和进了什么别的、有点烫手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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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明寺的后山,与前面的规整禅院截然不同。
这里是一片巨大的、微微倾斜的青黑色岩坡,岩石历经千万年风雨侵蚀,表面布满蜂窝般的孔洞和流水般的纹路,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岩坡上,错落分布着七八尊大小不一的摩崖石刻佛像。
这些佛像年代极为久远,大多风化严重,面容模糊,衣纹漫漶,但正因如此,反而透出一种历经沧桑、归于静默的悠远意境。
此地因此得名“不语岩”。
此刻,这不语岩前,凌清羽正对着一尊最高大、也风化得最厉害的主佛石刻。
他时而盘膝坐在佛前,闭目凝神,眉头锁成“川”字,周身气息微微鼓荡,显然在极力运转心法,试图与面前巨石“沟通”;
时而又猛地站起,以指代剑,对着虚空或石壁上的某道痕迹,迅疾无比地比划几下,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推演某种剑诀;
时而又烦躁地来回踱步,用力抓着自己的头发,望向石佛的眼神充满了不解、不甘,乃至一丝怨愤。
“为什么……还是不行!” 他低吼一声,猛地并指如剑,朝旁边一块凸出的岩石点去!
指尖离岩石尚有三寸,一道锐利的无形劲气已“嗤”地射出,在坚硬如铁的青石表面留下一个浅白的印子,却未能深入。
“不对!感觉不对!典籍上明明说‘剑意通幽,感而遂通’!这石佛在此千年,沐浴日月,必有灵性!为何我感应不到!为何!”
他越发焦躁,体内真气因情绪剧烈波动而有些紊乱,脸色更加苍白。
数月苦求无果的挫败感,对自身资质的怀疑,以及对那本《剑典》近乎执念的渴望,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像一头被困在无形牢笼中的野兽,疯狂地冲撞着,却找不到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