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午后，空气里总浮着一层细细的、带着点凉意的石粉味。
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却驱不散那股子从镇子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感——毕竟，这里最多的就是石头，和与石头打交道久了，人也跟着沉静下来的人。
“初光佣兵团”一行，正走在上山去普明寺的石板路上。
路不算陡，但蜿蜒，两旁多是些姿态嶙峋的老松和裸露的青色岩壁。
金毛打头，尾巴高高翘着，像个金色的开路先锋，时不时停下来嗅嗅路边冒出来的野花或是可疑的小土堆。
苏晚吟走在队伍侧翼，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路径两旁可能藏身的岩石缝隙。
乌翎飞一阵，停一阵，偶尔落在高处的松枝上，俯瞰着下方的路径和远处山坳里升起的、属于普明寺的淡淡青烟。
蓝小喵迈着精准而轻盈的猫步，走在队伍中段，银灰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流溢着缎子般的光泽。步履优雅得仿佛不是在爬山，而是在巡视某处勉强入眼的领地。
翠绿的眸子偶尔懒懒地扫过两侧千篇一律的岩石，便又漠然地转回前方，尾巴尖保持着几乎不变的、显示着些许无聊的弧度。
对于这次护送“泥巴”的任务，她显然认为拉低了自己的格调，连评价都懒得给出。
只有白团团，对这次看似平淡的护送任务，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热情和“学术”兴趣。
他走在江远帆旁边，怀里紧紧抱着一截嫩竹，眼睛却几乎粘在了江远帆背后竹篓里那几大坨用油纸草草包着的“青黏土”上。
“团长，”他凑近些，压低声音，用一副探讨重大课题的语气说，
“此土色呈苍青，隐有微光，触之滑腻中带韧，必非寻常山土。依《尚书·禹贡》所载，青州厥土‘白坟’，其性黏，可作陶。然此青石镇之土，青中泛白，兼有黏韧，恐怕是深埋地脉、得山水灵气滋养的‘地膏’！用来修补佛寺，实乃相得益彰，有‘聚地灵以养佛性’之妙用啊！”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发现真理般的光芒。
“汪？地膏？好吃吗？”走在前面的金毛立刻回头，吐着舌头，眼睛放光。
“非也非也，”白团团严肃地摇头，“此乃土石精华，非凡俗食物。其用在于修补，在于调和，在于……”
“在于糊墙。”一个冷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乌翎收拢翅膀，精准地落在白团团抱着的竹子上，压得那截嫩竹微微一弯，
“你对着几坨路上随便就能踢到的泥巴，都能编出一套风水宝典。按你这逻辑，金毛刚才在路边撒了泡尿，你是不是还得作篇赋，歌颂那是‘天龙涎落，点化灵穴’？”
“汪？！”金毛惊得跳了一下，回头看看自己刚才方便的地方，又看看乌翎，耳朵耷拉下来，有点不好意思，“我……我就是普通尿尿……不是龙……”
“乌翎兄！何出此言！”白团团急了，想要努力维护自己的“学术尊严”。
“《周易》有云‘观物取象’，此乃格物致知之始！吾观此土，思其用，乃学者本分！岂可……岂可混同于犬只排泄之事！” 他气呼呼的，把竹子抱得更紧，仿佛那是他学者的权杖。
“你格物致知的本分，就是对着泥巴念《尚书》。”乌翎毫不留情，金色的眸子瞥了一眼竹篓，
“我敢打赌，这玩意儿在普明寺后面的水沟边要多少有多少。赶紧走吧，再让你‘格’下去，太阳下山了这‘地膏’也上不了墙。”
“呜……”白团团被怼得无言以对，委屈巴巴地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礼记》有云‘致知在格物’……吾心向学，何错之有……”
蓝小喵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露出尖尖的小牙，对着空气中弥漫的、关于泥土和排泄物的无聊争论，清晰地吐出两个字：“吵，蠢。”
队伍在拌嘴（主要是乌翎单方面碾压白团团）和赶路中，终于抵达了山腰处的普明寺。
寺庙不大，灰墙黑瓦，掩映在几株巨大的银杏树下，显得古朴清幽。
空气里的香火味很淡，更多的是草木和石头被太阳晒过后散发的干燥气息。
知了在银杏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反倒衬得寺院更加寂静。
接待他们的是位眉毛胡子都白了的老僧，慧明法师。
法师慈眉善目，说话慢悠悠的，查验了青黏土，点头表示满意，便让小沙弥引他们去客堂用茶，自己去取酬金。
就在这当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禅院的宁静。
一个身穿月白色道袍、身姿挺拔的年轻修士，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客堂前的院子。
他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眉目清朗，本是极好的相貌，可此刻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焦躁，脸色也有些苍白，眼底带着血丝。
他看也没看客堂里的佣兵团众人，目光直直锁定正从偏殿走出的慧明法师，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深深一揖，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颤：
“法师！晚辈凌清羽，叨扰了！”
慧明法师停下脚步，合十还礼：“凌施主，何事如此匆忙？”
凌清羽直起身，眼神灼灼，语速极快：“法师，实不相瞒，晚辈卡在‘秋水剑意’的瓶颈已逾半载，日夜苦思，进境全无，心力交瘁！近日更是心魔频生，几近走火！恳请法师慈悲，念在晚辈一片向道赤诚，容我一观贵寺珍藏的《伏魔剑典》残卷！哪怕只瞥一眼前言，或得前人只言片语点醒，或能拨云见日，救我出此迷津！”
他说得情真意切，甚至带上了几分哀求，与那身出尘的道袍颇不相称。
慧明法师静静听完，脸上并无波澜，只是缓缓摇头：“凌施主，非是老衲吝啬，不肯成全。剑意通心，强求外物，犹如缘木求鱼。你此刻心火炽盛，五内如焚，那《剑典》所载虽是正道，却走刚猛一路。以此心境观之，无异于烈火烹油，于你有害无益。不如暂且放下，于寺中静住些时日，心火自平，或有所得。”
“放下？如何放下！”凌清羽声音陡然提高，眼中闪过一丝被拒绝后的恼恨与偏执，
“晚辈苦求数月，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法师却屡次以‘心火’推诿，莫非是觉得晚辈资质愚钝，不配观阅宝典？还是……贵寺根本无意外传，此前允诺可供有缘人参详之言，只是推托之词？”
他这话已有些失礼，显然焦虑已冲昏了部分理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