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洺站在桌前,盯着那具尸体,脑子里空白了几秒。
是真的空白。
她见过很多尸体——跳楼的、溺水的、烧焦的、被分尸的。前世在局里,每年经手的非正常死亡少说上百具。她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什么死法都吓不到她。
可眼前这具尸体,不一样。
面部皮肤被完整剥离,从额头到下颌,像被人用手术刀小心翼翼地揭下来一层壳。没有撕裂,没有锯齿状的边缘,切口平滑得像用尺子比着划出来的。露出来的肌肉纹理清晰,颧骨上的骨膜还泛着一层湿润的光泽。
韩洺的手指悬在尸体上方,没碰。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砸在耳膜上。
“韩校检?”
郑四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试探:“要不……我先出去,您慢慢看?”
韩洺没回答。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恶心压下去。
冷静。
冷静。
你现在是大理寺的仵作校检了。这是你的第一具尸体。你不能怂。
她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按在尸体的下颌骨上。
冰凉。僵硬。尸僵已经发展到下颌关节,死亡时间大概在八到十二个时辰之间。她默默在心里记下这个数据,然后顺着下颌骨的弧度,往下滑到颈部。
切口从下颌下缘开始。
她低下头,凑近了看。光线不够,屋里的油灯只亮了一盏,昏黄的影子晃来晃去。她皱了皱眉,对郑四平说:“再点两盏灯,端过来。”
郑四平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应了一声:“哎,好嘞。”
脚步声匆匆远去,很快又回来。郑四平端了两盏油灯放在桌角,屋子里亮了一些,尸体上的细节更清楚了。
韩洺俯下身,盯着颈部那道切口。
边缘整齐。
非常整齐。
不是用钝刀割的,也不是用剪子剪的。是用锋利的薄刃,沿着面部轮廓,一刀一刀切下来的。每一刀的衔接处都几乎没有重叠,像是画好线再下的刀。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郑四平:“你刚才说,这尸体是从城外乱葬岗拉来的?”
“对。”郑四平站在门口,没敢进来,“今早有人报案,说乱葬岗上多了具尸体,没穿衣裳,脸……脸被人剥了。里正不敢动,派人来大理寺报的。”
“报案的人呢?”
“在偏厅等着,宋大人在问话。”
韩洺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看尸体。
她伸手,轻轻翻开颈部切口的边缘。皮肤和肌肉之间的脂肪层暴露出来,颜色有些发暗。她盯着那个边缘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直起身。
“取一碗清水来。”
郑四平又愣了一下:“啊?”
“清水。一碗就行。”
郑四平转身去了,很快端了一碗水回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韩校检,水来了。”
韩洺没说话,伸手从尸体头部旁边拿起那层被剥离的皮肤。
那层皮肤被叠放在一块白布上,像一张被揭下来的面具。边缘微微卷曲,摸上去有些发硬。她捏住皮肤的一角,轻轻浸入碗里的清水中。
郑四平瞪大了眼睛,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韩洺盯着碗里的皮肤,一动不动。
几秒钟后,皮肤边缘开始微微卷曲。
不是泡水后的皱缩,是那种有规律的、向内翻卷的收缩——像是活着的肌肉被切开后,本能地往回缩。
韩洺的手顿住了。
她盯着那卷曲的边缘,脑子里飞速转着。
活体切割。
皮肤被切下来的时候,死者还活着。
活着的时候被剥皮,皮肤下的肌肉会因为疼痛而收缩,牵动皮肤边缘向内卷曲。死后切割不会有这个特征——死人不会疼,肌肉不会收缩,皮肤边缘会保持平整。
她放下皮肤,手指在碗边轻轻磕了一下,溅出几滴水。
“韩校检?”郑四平忍不住问,“这……这是啥意思?”
韩洺没回答。
她转过身,看向门口。
宋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里,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她脸上。他应该是刚问完报案人的话,官袍的袖口沾了一点墨迹。
“能看出什么?”他问。
韩洺看着他,没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层卷曲的皮肤,又看了看桌上那具无脸的尸体,然后说:“死者被剥皮时,还活着。”
宋翊的眉头皱了一下。
郑四平倒吸一口凉气:“啥?活着?那……那得多疼啊……”
韩洺指了指碗里的皮肤:“活体皮肤被切开后,会因为肌肉收缩而卷边。死后切割不会有这个特征。你拿块猪肉试试,活着切的和死了切的,边缘不一样。”
宋翊走过来,低头看了看碗里的皮肤,又看了看尸体颈部那道整齐的切口。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确定?”
“确定。”韩洺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把手背到身后,不让人看见,“这不是杀人后毁容,是虐杀。凶手不是想掩盖死者的身份,是想让他死得痛苦。”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宋翊盯着那具尸体,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四平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发白,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韩洺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具尸体。
她伸手,从尸体颈部往下摸,沿着锁骨,到胸骨,到肋骨。皮肤完整,没有其他伤口。她又检查了尸体的双手——手指蜷曲,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垢,指关节上有老茧,是长期干体力活留下的痕迹。
她翻过尸体的手掌,盯着指尖看了很久。
指甲缝里的污垢,不是泥。
是墨。
她凑近了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松烟味。
“这个人,不是乞丐。”韩洺说。
宋翊走过来:“怎么说?”
韩洺指了指尸体的指尖:“指甲缝里有墨迹,指关节上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老茧。他是个读书人,或者是个抄书的、写字的。乞丐不会有这个。”
宋翊低头看了看,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个读书人,怎么会死在乱葬岗,还被人剥了脸?”郑四平忍不住插嘴,“这……这也太邪门了吧?”
韩洺没说话。
她盯着那具尸体,脑子里转得飞快。
面部皮肤被完整剥离,手法熟练,至少解剖过三具以上尸体。活体切割,虐杀。死者是读书人,指甲缝里有墨迹。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局里见过的一个案子——一个整形医生被人杀了,凶手用他的手术刀,把他脸上的皮肤完整剥了下来。
那个案子的凶手,是整形医生的妻子。她发现丈夫用麻药迷奸女患者,于是用他的手术刀,让他也尝尝“任人宰割”的滋味。
但那是现代。唐朝没有整形医生,没有手术刀。
那这个凶手,是谁?
她抬起头,看向宋翊:“这具尸体,我要解剖。”
宋翊看着她,没说话。
“我知道大理寺的规矩,仵作不能随便剖尸。”韩洺的语气很平静,但眼神很坚定,“但这具尸体,不剖,查不出真相。切口太整齐了,手法太熟练了。这个人不是第一次剥皮,他可能已经杀过好几个人了。如果现在不查清楚,后面还会有更多尸体。”
宋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需要多久?”
“一个时辰。”
“好。”宋翊转身往外走,“我去跟王公说。你在这里等着。”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韩洺一眼:“需要什么东西,跟郑四平说。让他去准备。”
韩洺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宋翊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郑四平站在门口,挠了挠头:“韩校检,您……您要啥?俺去准备。”
韩洺想了想:“一把薄刃刀,越薄越好。还有针线,粗一点的,缝合用的。再准备一盆清水,几块干净的布。”
郑四平一一记下,转身跑了。
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韩洺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具无脸的尸体。油灯的光在风中晃了晃,把尸体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层露出来的肌肉组织。
还有弹性。
死了不超过十二个时辰。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局里,师父跟她说过的一句话——“尸体是不会说谎的。你问它什么,它就答什么。关键是你问得对不对。”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收回来,攥紧。
“好。”她低声说,“那我们就来问问你,到底是谁杀了你。”